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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15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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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烟记(小小说)
□马庆华

睡眼朦胧中,感觉有人在推搡我,同时传来爹严厉的声音:懒虫,快起床跟我卖烤烟去。我“嗯”了一声,身子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软绵绵的,翻了几下又睡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觉得盖在身上的被子不翼而飞,全身凉飕飕的。爹吼,就知道睡,太阳都照着屁股了,去晚了烤烟卖不掉看你学费哪里凑?我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外衣往身上一披,拖着鞋子,慌慌张张下楼梯。快到楼脚的时候,我打了个哈欠,脚一空,栽了一跟斗。我趔趔趄趄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万分委屈,又不敢说,只敢嘟嘟囔囔抱怨,说,楼口黑咕隆咚的,也不拉根电线安个灯泡……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爹的声音,他说,哪有闲钱买这些东西,小小年纪就只会想着方便,一点不会体谅大人的苦衷。我吓得把没有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再不敢出声。

我妈把煮熟的洋芋端到桌上,轻声叮嘱我,说,二娃呀,听说最近卖烟的人多,今天你跟你爹去卖烟,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够回来,这洋芋趁热多吃几个。我随便抹了把脸,看到又是洋芋,莫名其妙生出一股火,脸吊了起来。我妈一看我那样,早把我的心思猜了个透,忙说,二娃呀,我知道你喜欢吃挂面,可家里的挂面前几天拿去看你生病的外公了,今天卖了烤烟,就买几把回来给你吃。

去年天干少雨,稻谷收成不好,早就没有米吃了。这些天,家里不是煮洋芋,就是烧洋芋,要不就是苞谷饭泡洋芋酸汤,顿顿离不开洋芋,吃得我摇头瞪眼。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我只好拿了个洋芋坐到桌边啃了起来。洋芋还没有吃完,就听我爹在外面喊,快走快走,洋芋带在路上吃,去晚了烤烟卖不掉了。我们家,我爹的话就是圣旨,我赶紧跑到院子里。天还没有亮,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我爹我妈早把烤烟打成包,装到马车上,大白马拉着车儿乖乖站着,不时打着响鼻。

我爹一见我,就揪住我的衣服,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提上马车。我妈把剩下的洋芋用袋子装好递了给我,我不想接,我妈小声嘱咐我,说,你们小娃娃,肚子饿得快,拿着,肚子饿的时候吃。爹有些不耐烦,说,他不拿算了,等饿了他就晓得小锅是铁打的了。我不敢再磨蹭,赶紧接过洋芋。

我爹一抖缰绳,大白马扬了扬蹄子,马车缓缓出门,进入村中泥浆路。路坑坑洼洼,又滑又难走,马车速度很慢,到白龙山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天一亮,路也慢慢平起来。大白马放开前蹄小跑起来,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到了烟点,天已经大亮。前来卖烟的人挤满院子,黑压压的,到处是人头。

我爹把烟包抬到烟点门口排队,前面的烟农已经排了好多,每个人面前都有几大包烟。我有些沮丧,这要排到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家?我爹闲着无聊,就开始抽烟,烟一拿出来,我家隔壁的二财哥和大狗子就嬉皮笑脸伸手要。我爹心情好,见人就发,一包烟几分钟就发完了。我有些生气,又不敢发话,只好跟我爹说,这里又吵又呛,我到外面守马车去。我爹边吐烟圈边说,这娃娃,一点苦吃不得,平时爹妈跟你们说庄稼人挣钱不容易,你们哥俩还不信。去去去。

所有的人都盯着我看,我忙低下头,只觉得脸顿时红起来,一下子就红到耳朵根。我爹从腰里使劲掏,掏了半天才掏出几块零钱,又使劲数了两遍,才抽出两块塞到我手里,说,不要乱跑,等一会儿,要是肚子饿就自己买点东西吃。我感到有些意外,又有点惊喜,忙接过来塞进兜里,从人缝里挤出来,往小卖部跑。

小卖部里有烟有酒有糖有茶,有蛋糕面包,还有各种果汁饮料。我想起我爹昨天还在吃从山上挖来的草药,烤烟又呛又难闻,他还抽了烟,嗓子一定很干,我想给他买瓶水。我一掏口袋,钱没了。我迅速把口袋翻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那两块钱。我越想越恼,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巴掌。

我沿着出来的线路钻入人群,找我丢的两块钱。这时,卖烟的人更多了,原来排队的秩序全部被打乱,大家都扛着自己的烟包往前面挪,根本不讲什么先来后到,全玩力气大。我爹早被挤到了一边,垂头丧气的样子。那两块钱根本没什么踪影,反倒是又多吃了一次灰,多添了一次烦恼。

正当我又气又恼,忽然听到喧哗声。原来,有一户烟农插队,其他人不让,就打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混乱将我挤得无处闪躲,差点被绊倒,脚趾被几个壮汉轮番踩踏,痛得我哇哇大叫。好不容易钻出人群,我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往宽处走。远远看过去,周围水泄不通,全是看热闹起哄的,根本看不到打架的人,只听到偶尔传来怒吼声和哎呦叫疼的声音。围观的人在一旁添油加醋、高声喝彩。过了一会儿,大院外警笛声响个不停,几个警察跳下车子,朝打架的人走去。围观的人才慢慢闪出一条缝。打架的还在地上扭抱翻滚,乱抓乱挠,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警察大声喊停,他们根本不听,索性站在一边看他俩扭打。其中一个年纪稍大微胖的警官点上一支烟,说,不听噶,好嘛,继续打,我们等着,看哪个厉害。这一招真管用,两个小伙不约而同停下手来,站起在一旁拍灰,胖警察又说,走,有什么事,派出所说去。两个小伙一听,乖乖跟着警察走了。

两个小伙这么一折腾,烟点吓得关门停收,这让排队的烟农牢骚满腹,破口大骂。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抬头看了看太阳,感觉已过晌午。天上的太阳比之前更加火辣,晒得人头皮发烫坐立不安。我想找个阴凉的地方躲躲,四下一望,发现院墙旁有棵柿子树,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厚实的叶片和绿中带黄的柿子把树枝压弯了腰。我忙跑到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块坐下来。饿得有点发慌,看着树上那几个皮黄的柿子,真希望风能大点,能把它吹几个下来。可是,无论风怎么吹就是没能把它吹落,甚至连叶子都没有掉下一片来。我只好祈求我爹快点把烟卖掉,回家饱饱吃一顿。

想到我爹,我再也坐不住,跑到烟点门口张望。只见满院的烟农和烟包,乱成一团,根本找不到我爹在哪里。烟农们叽叽喳喳,说长道短,我根本无心听他们说些什么,只想赶紧找到我爹,问他的烟卖了没有。

我四处张望,忽然听到大院内又传出阵阵嘈杂之声,好像是烟农们在集体起哄。我忙围了上去,踮着脚、昂着头想看清烟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人群就像一片树林挡住我的视线,怎么也看不见。我问身旁的大叔说,里面是不是又有人打架啊?大叔看都不看我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不是,烟点的人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关门了,明天再收。烟农们根本不想离开,依然围在烟点门口,直到烟点的人关门走人,才骂骂咧咧往外走。

我站在大门口,不停踮起脚尖、伸着头到处找,好一会儿才见到我爹黑着脸走出来。我猜到我家的烤烟肯定是一片都没有卖掉。果然,爹见了我,大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还比我累?快赶马车过来装烟回家。我慌忙跑去赶马车,把烤烟重新打包装上。我紧挨着我爹坐在马车上,大气都不敢出,肚子也不敢饿了。

爹见我听话乖巧,满肚子的气没有地方发,只好把拉车的大白马当成出气筒,左一鞭右一鞭抽着马背,痛得马儿又跳又蹿,直往前跑。我爹还不肯停手,马越跑越快,呼呼的大风迎面吹来,吹得我眼睛都无法睁开,我紧紧攥住车帮,不停流眼泪,好像那些鞭子是打在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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