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ZK7版:珠江源 上一版3  4下一版
 
版面导航

第ZK1版
主流媒体 权威报道

第ZK2版
要 闻

第ZK3版
时政新闻
 
标题导航
返回首页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2019年5月15日 星期
3 上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三个太阳照着的峡谷
蒋吉成

(接上期)

汉子那一日很晚才回来。令我妈望着洞门口斜射进来的光柱心惶惶地跳了半日。她担心汉子出了什么意外事。这种心理的产生是自然而然的。我妈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汉子就回来了。汉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满脸是泥和汗水。手背上还划破了几道血口。汪汪的正盈着血。我妈听见的是汉子相当沉重的呼气。

你怎么啦,我妈问。

汉子将口袋轻轻放下,解开扎口的麻线。从口袋里变戏法一般抖出两只野兔,一小堆红薯和半瓶子白酒来。

我妈就呆了一样望着。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汉子说:红军又打回惠东来了。昨晚在五里坡打了一仗。

真的。我妈心都快高兴得蹦出来了。竟忘情地拉着汉子的手跳起来。汉子倒红了脸。

国民党孙匪的部队听说又在往这边调。汉子说。

我妈说:管他呢,我腿好了。

汉子就低下头去拢火。我妈清楚地望见汉子的手微微抖动。她忽然觉得不该说这句话。同时又期望汉子像以前那样回一句:没好。汉子却没有说。我妈就莫名其妙平添了惆怅。同时还有淡淡地悲哀从心头升起。

哎,狗狗,你怎么不说话。我妈说。

说什么呢。你,要走了。汉子说着,抬眼望着我妈。

嗯。我妈鼻子酸酸的。

汉子先把野兔架在火上烤着,才开始烤红薯。但是我妈一点食欲也没有。耳畔老响起汉子说的那句话:红军又打回惠东来了。惠东属四川地界,过金沙江走一天路就到。

那么,就要走了,回部队去。这是件十分兴奋地事儿。几年的戎马生涯,使我妈养成了听不见军号声就睡不好觉,吃不香饭的习惯。她离不开枪炮声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枪声一响,号声一响,她的血液就沸腾起来。苦当然算不得什么,流血也算不得什么。甚至死也算不得什么。革命者视死如归。可是如今就要走了。就要离开这昏昏暗暗的石洞。离开这喧腾咆哮的金沙江。离开这——年轻的——可爱的——狗狗。本来应该是无所谓的事。可是她的心境竟莫名其妙的惆怅。人就是这么个怪物。人心就是这么个怪物。人的感情就是这么个怪物。我妈又望望洞,洞子寂然。她又望望汉子,汉子默然。

哎,狗狗。

嗯。

你是会撑船的。

嗯。

我是不是今晚——

嗯。

哎,狗狗。我妈想起来。这一带的渡船统统被国民党军队烧了。怎么过呢?

汉子终于抬起头来坚定地望了我妈一眼,说:明早吧。我在虎跳崖藏着一只小船,很远。晚上去不得的。

嗯,好。我妈感激地望着汉子那一头浓密的粗壮的头发。呆呆地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妈喜欢这样的真正男子汉的头发。

是堆墙土,褐色的。风雨剥蚀却没有完全改变它的本来面目。仍旧可以看出当年被夯打的痕迹来。我随便地蹲下身来,用树枝胡乱地划着。望西天的红云一点点加厚。期望着一种巧合。能把我妈的愿还了。想法是极其荒唐。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谜。

一个光屁股孩子摇摇摆摆朝我走来。孩子留着长辫。从脸上分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这一带风俗是这样。男孩一般都留长毛到十一、二岁。然后择个吉日请舅舅来主刀。场面是极隆重的,跟老人做寿一样,是男人一生中比较大的一次庆典。

孩子走近我时,我看清了,是个男孩。

嬢,孩子望见我一点也不拘束。说。你也画标语。

我懵了。就问:什么标语。

红军标语呀。孩子歪歪脑袋望着我。

我来了兴趣。这么大的小孩子居然能知道红军标语。问:你怎么知道。

孩子又歪歪头,说:我爹说的。

你爹咋说?

孩子伸手指着地下。说:这儿有堵墙。墙上有标语。

是么?

是红军写的。

你爹见过红军?

孩子摇摇头。

那么,你爹咋知道?

我公公知道。他见过。公公说红军是好人。

是啊,红军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红军是毛主席领导的干人自己的队伍。是为干人打天下的。我像对大人一样给孩子讲着。

甚叫干人?孩子问我。

干人,干人就是受压迫的穷人。

孩子不懂,摇了摇头。

干人就是没得钱的人。我又说。

孩子摸摸自己光光的黑肚皮,忽然说:我也是干人。

你。我望着孩子。他披一张小山羊皮。羊皮皱皱巴巴,显然没有硝过。非常粗糙而且僵硬。就随便把颈那儿剪成一个半圆。栓两根麻线。连小羊尾巴也未割去,象长在孩子屁股上一样。边上望得见黑色的羊毛。

我妈说,羊皮热乎。她没得钱买衣裳给我。孩子挺认真地说。

嗯,羊皮……热乎。我喃喃着。顺手抓起一把墙土,想起我妈当年写标语的情景来。五十年了。我妈她们的血和汗流在这块土地上,高原的土才变红的,变红了的。

呜哦,天晚了。我儿快回来了吔。老妪忽然又踅到土墙这面来。两只枯瘦的手握了那架小竹梯子,向天举着。又叫魂。

我回到村长大爷家里。

那个疯女人。村长大爷看也不看我说。可怜。

夜来了。

村长大爷从火塘里刨出一堆洋芋来在棕衣上蹭蹭皮递给我。起身去左矮屋里挑一团酱来。我们就吃晚饭了。下来一个多星期了。我们几乎每顿就是吃的烧洋芋下酱。仅有一顿,就是我下来的当晚,村长大爷特意招待我,用荞面搓成疙瘩,放一把干酸菜煮面汤吃。而且是苦荞面。吃在嘴里苦凉苦凉的。心里也苦苦的。那天晚上村长大爷心情很好,一面跟我讲红军的事情,一面大口地喝荞面疙瘩汤。可爱得像个老小孩。以后我们就吃洋芋。大爷似乎为这事很过意不去。常常见我吃着就问:吃得惯啵。声音沙哑而且很低。嗯,我说:吃得惯。就努力做出吃得很香的样子来。

哑巴媳妇的呜呜哇哇的嚎叫声又从对面屋子里传来。还伴有棒槌在石头上捶打烂衣服的声音。接着是一声两声疯嚎,一切就又归于寂静。

这个畜生。村长大爷又低声骂一句。

(未完待续)

(此文发表于《人民文学》1987年第8期)

3 上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合作伙伴:方正爱读爱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