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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22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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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又生的草
韩卫贤

父亲因为腿伤,硬要回到村里去。一天下午,他站在阳光里喃喃地说:城里到处是车,腿脚越来越不便利,回乡下去吧,乡下宽敞。

谁也劝不住父亲。

那天,我送父亲回乡下。整整两个小时的车程,父亲一直盯着车窗外飞驰的景物,一言不发,阳光映在他干枯的脸上,只有寂静。可是,父亲两只脚一踏上乡村的土路,像变个人似的,他用脚刨弄着土路两边的枯草,像是在与草交流,喃喃地说,这是白茅草,这是车前草,这是灯芯草,这是狗尾巴……父亲像是在呼喊村庄里的孩子,脸上绽开幸福的笑容。随后,父亲一屁股坐在草丛里说:快坐下来歇歇,坐在这草丛里多坦然啊。这些草呀,都救过我们家里人的命。白茅草蒸的馍馍,你是没有吃过的。把茅草根根晒干,用石磨磨成粉粉,掺和一点点玉米面蒸成馍馍。那馍馍的颜色跟这土的颜色差不多,味道也跟土的味道差不多,吃到嘴里蹭牙,咽到肚里胀气。父亲顺手扯了一根茅草根含在嘴里,示意我尝尝。我扯了一根茅草根含进嘴里轻嚼,淡淡的甜味。我对父亲说:“甜呢。”父亲笑笑说:“是甜啊,可那时候吃了会吐。”

其实,茅草随风摇摆的阵势异常壮观,像是满山招摇的手指。那时候,我在村小上学,放学回家路上,我会躺在夕阳里,躺在那些招摇的草丛里,耳旁是细细的风,眼里是连绵起伏的山,少年那无缘无故的忧伤,一次又一次地放大。有时候,夕阳已经落山,我还躺在茅草丛里做美梦。不管父母怎么吆喝,我躺在草丛里一声不吭。准是茅草听见了,呼啦啦招着手,使劲向父母叫喊着:“在这里,在这里呢。”父母听不懂茅草的叫喊,他们气冲冲转身回去的时候,我一下从茅草堆里爬起来,穿过呼啦啦摇晃的草丛,飞奔在小路上。

父亲坐在草丛里继续说,这灯芯草呀,是治咳嗽的药。老房子后面的那一片灯芯草长高的时候,你爷爷就割回来晒干。要是家里人晚上有暗咳的,就煮一碗灯芯草水喝,喝上几晚上,暗咳就没了。还记得那灯芯草的味儿吗,苦、涩、麻都有。还记得你喝上一口,就吐出来。空闲的时候,你爷爷还把晒干的灯芯草用来打草鞋。你的第一双草鞋,就是灯芯草打的。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你没有打过一天的光脚丫。

记得当年播种时节,父亲像是从大地里冒出来的一样,像青草从泥土里钻出的一点点嫩芽。他弓着身子翻耕板结了一冬的土地,泥土被犁铧剖开,新翻泥土里的蚯蚓、小虫子在蠕动,泥土的热气在蒸腾。用手轻轻触摸新翻的泥土,一点点近乎体温的暖会从指间一直流到心田。暖阳照在大地上,父亲会在金色的阳光里轻轻哼起牛歌:“妹儿嘞,山上有青草哟——”

有时候,也许是父亲累了,他更像是站在田野里的稻草人,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边的云彩。稻草人都穿着父亲那些破旧的衣服,头上顶着旧草帽,有扬起手臂投掷东西的样子,有手举竹竿挥舞的样子。好多时候,我放学回家,路过田野,猛一抬头,看见田野里三四个穿着衣服的稻草人,一时竟分不清楚谁是我父亲。

父亲回到老家后,我第一次在电话里问:“在哪儿呢?”

父亲在电话里高声说:“在老屋后面草垛下晒太阳呢。”

抽空回乡下看望父亲,一进村子,就看见父亲孤独地靠在草垛上眯着眼睛。父亲见我回来,激动地说:“靠在草垛上想你们小时候的样子,心里敞亮得很。”父亲顿了顿又说:“这人啊,就像这一茬又一茬的草。春风吹又生呢。”

我和父亲站在草垛里,只听见呼呼的风声,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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