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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27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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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瓜人生
胡 弦

癞葡萄像什么呢?像手雷,椭圆形,表面有瘤状凸起。这是我小时候的印象。那时候,村子里也只有杨木匠家种它,在他家绿瀑似的篱笆上大大小小悬挂着。杨木匠的老婆是他从外地娶来的,据说曾经是个美人儿,人像玉做的,瘦,皮肤比一般人白。如今,我见到长条形的苦瓜,觉得她就是那样子。

我们去偷癞葡萄。杨木匠的老婆看见了,在院子里说:“拿去吧,能吃的。”我们就朝她瞅一眼,把癞葡萄扔过去,嘴里喊:“咚!”癞葡萄苦,我们尝过,不能吃。我们以为她在使坏,才把癞葡萄当手雷用。过了30年以后,我才知道癞葡萄还叫苦瓜。我从城里回到乡下,杨木匠去世了,他老婆已是个瞎眼老太婆了,脸上全是褶子,不再像玉,甚至不再像苦瓜,像风干了的丝瓜。

苦瓜苦,有些人的人生比苦瓜还苦。在我们村子里,现在依然很少有人吃苦瓜。癞葡萄有人种,主要用来观赏。

我第一次吃苦瓜,是在四川的泸州。那是一道凉拌苦瓜,碧绿的,如翡翠。由于经过处理,吃起来并不像它的名字那么苦,淡淡的苦味在凉凉的感觉里很快消失了,就忍不住再来一筷。我学会了吃苦瓜,觉得那苦味类似于清爽的代名词。那几日,在青山绿水里流连,觉得此地山水,都与这碧绿的苦瓜有一种精神上的相连。

再后来,我在太湖吃到苦瓜,感觉依旧好,并且知道在国内许多地方,苦瓜是被普遍种植和食用的。

在南京人的餐桌上,苦瓜很常见。大大小小酒家的菜单上,都有苦瓜。其吃法多,如凉拌苦瓜丝、绿豆凉瓜汤(苦瓜又名凉瓜)、苦瓜炒腊肉、糖醋苦瓜、鱼香苦瓜、尖椒苦瓜、五味苦瓜、冬菜苦瓜,等等。

南京历史上,曾有个叫苦瓜和尚的人,就是清初书画大师石涛。他是明皇室后裔,改朝换代后,心中凄苦吧,所以取这名字。他后来归隐扬州,以卖画为生。据说他餐餐不离苦瓜,甚至把苦瓜供在案头朝拜。苦瓜,在他那里类似某种精神建筑,他住在里面,拉开与俗世的距离。苦瓜的苦,其实包含了不合作和孤绝的傲气。

与苦瓜和尚的精神寄托不同,现在的人吃苦瓜,更注重其营养价值。清代王孟英《随息居饮食谱》载:“苦瓜清则苦寒;涤热,明目,清心。可酱可腌,味甘性平,养血滋肝,润脾补肾。”医生认为,苦瓜对脾、胃、心、肝,有清热祛心火、解毒、明目、补气益精、止渴消暑、治痈的功效。大概苦能克甜,苦瓜还能降血糖。现在的高血糖病人,常被医生要求吃苦瓜。不但克糖,还能去脂。苦瓜里有种成分叫高能清脂素,据说对减肥有特效。因此,它又常被营养师们作为减肥佳蔬向美眉们推荐。

减肥是件吃苦耐劳的事,常见的运动减肥法,是每天去操场跑20圈,或者到健身房里折腾个死去活来。但现在不同了,吃苦瓜,“吃苦”“耐劳”就免掉了,难度减去一半。有苦瓜相伴的日子,减肥也就不显得那么悲壮了。

肥胖之躯,仿佛富饶之地。苦瓜性苦寒,苦寒类似于一种忆苦思甜的精神吧,像对身体进行的一次再教育。

苦瓜除了癞葡萄、凉瓜之名,别称还有很多:如锦荔枝。这大概是指椭圆形的苦瓜,因其形类荔枝。清叶申芗《减字木兰花·锦荔枝》:“黄蕤翠叶,篱畔风来香引蝶,结实离离,小字新偷锦荔枝。但求形肖,未必当它妃子笑。藤蔓瓜瓤,岂是闽南十八娘。”写得多好。

如菩达、菩提瓜。苦瓜清心火,有佛性。苦瓜烹调时,还不会把苦味传给与它搭配的菜,仿佛有君子之德。君子之德也有佛性。

如红羊、恒菜。红羊美且活泼,恒菜似有深意。苦瓜成熟时,瓜开裂,露出的是红色瓜瓤。

如红姑娘。这是我最喜欢的名字。表面有瘤和皱纹,怎么会叫姑娘呢?还真的奇怪,苦瓜比喻姑娘,并不给人丑的感觉。成熟的苦瓜,有种锦绣般的诗意在里面。但你去生活中寻觅,又觉得找不到这么个人。红姑娘,类似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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