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来的时候,浑浊的水面上掀起了一道道弧形的波纹,波纹荡在插秧妇女的水鞋上又反弹回来,弹回的波纹和风吹出的波纹相互交织,像时空冲击形成的网格。田埂上,有工作人员打着鼓、敲着锣,旁边观看的人都大声喊着“加油!加油……”。
我听着锣鼓声,蹲下身子,端起手机,想拍下她们插秧比赛的精彩画面,却在土黄色的水面上,看见了我的母校。倒影里的学校,在水波里荡漾着,波纹推着记忆,把二十多年前的泥操场送到了脚边,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
那时候,学校的操场还没有硬化,碰到下雨天,操场上全是泥,中午回家吃饭,总要穿过操场,我尽量踩着低矮的野草走,那样就不会踩到泥,也不会滑倒,可遇见没草的区域,就只能踩着泥走。泥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像踩着一段柔软的时光。
我们小时候插秧是没有水鞋的,赤着脚直接下到田里,那时候耕田的不是拖拉机,而是水牛,通常先用水牛犁两遍,然后再耙几遍,耙完后,田里的泥都成了浆,软软糯糯的淹没在浑水里。如果蹲下身斜着看水面,能看见天空和白云的倒影,只是色彩像加了棕色的滤镜。如果有风吹来,田里的蓝天和白云会皱起来,像一段皱皱巴巴的回忆,泛着怀旧的颜色。挽起裤脚,踏进田里时,水底的稀泥会把脚完全包裹,有种冰凉的柔软感,我总会淡淡地想,这可能就是 “冰凉的温柔”吧!稍微用力踩深点,脚下的泥土会硬一些,也会更暖和一点,不像水那样凉,所以插秧的时候,我总喜欢用力往下踩,总想从那片冰凉的温柔里寻找到温暖。
现在插秧的人都穿着水鞋,戴着手套,因为害怕太阳的紫外线,还要戴上凉帽,遇上气温低的时候,她们还要戴着头巾。虽然装扮不一样了,但插秧的动作和传统还是一样的,我看见比赛中好几个选手都是我们村的,我小时候还跟她们学过插秧。我们村的男人一般都不插秧,只管拔秧苗和送秧苗,妇女负责插秧,我那时候小,跟着她们学插秧也不会觉得难为情。如果现在再让我去插,我可能会觉得不自在吧!因为这些年北风吹来的尘土里,裹挟着庄稼汉的顽固,在我的骨缝中发了芽。
她们比赛插秧的田,应该是旋耕机耕的,因为翻出的泥块棱角分明,很多都裸露在水面上,像被北风削瘦的时光,再难漾出当年水牛犁出的圆润波纹。这样的田插起秧来,应该会吃力一些,泥踩起来可能也没有小时候的柔软吧!但她们都穿着水鞋,戴着手套,估计也感觉不到水的冰凉和泥的柔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