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的春天,我背着一只褪了色的帆布包,走进了那座藏在山坳里的学校。那年春天来得晚,风还带着刺,教室的窗纸哗啦哗啦地响,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被山风吹红了脸蛋的孩子们。
我来之前,学校里没有音乐课、美术课,唯一的、响彻整个山坳的声音,就是孩子们稚嫩却卖力地反反复复唱着那句电视里听来的主题曲“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老教师们的严谨与温和,像山间沉静的雾气,笼罩着校园。孩子们远远见到他们,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师好”,那声音里满是敬重,却也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清澈透明,但少有嬉闹的浪花。我的到来,像是忽然投进池塘里的一颗石子——我会在课间和他们一块儿跳绳,输了就老老实实学青蛙跳;会在体育课上一起追着破旧的篮球满场跑,跑得满头大汗;会在放学后,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听他们说家里新下的猪崽狗崽,说后山那棵树上鸟窝里有蛋;会教他们唱《栀子花开》《一生有你》《白桦林》《丁香花》。
我不太像老师,倒更像是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大朋友。他们不再远远地喊“老师好”,而是“小金老师”“哎!老师”地叫着,喊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胜利。
就是在那样的亲近里,春天悄悄铺满了山野。
那时候,经常要带孩子们上山打柴,学校的土灶要靠这些柴火煮饭。孩子们从家里带来背篓、柴刀和绳子,我跟在他们后面,学着辨认哪种树枝易燃,哪种耐烧。山路陡,柴捆重,我虽是大人,却总是落在队伍最后头,喘着粗气,汗湿透了衬衫。总有几个孩子慢下脚步,等我赶上,或是不声不响地从我背篓里抽出几根粗柴,塞进自己的小背篓里。
“老师,你歇口气。”“这段路平,我帮你背一截。”
我推辞,他们就笑:“你讲课行,打柴可不如我们哩!”说完,小小的身子一弓,背着几乎要盖过头顶的柴捆,脚步又轻又快,像山里的野山羊。那时我忽然觉得,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我才是那个被照顾的学生。
雨季来临时,山林又换了一副模样。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和青苔的味道,这是捡菌子的季节。孩子们成了我最好的向导,边打柴边教我辨认那些从松针下、树根旁冒出来的“小伞”。
“老师你看,这是青头菌,帽子青绿青绿的,最好认,可以生吃,也可以烧了吃!”
“这种叫见手青,摸到它会变青色,一定要炒熟,不然吃了会看见小人跳舞哩!”说这话时,孩子故意做出摇摇晃晃的样子,惹得大家一阵笑。
“干巴菌最难找,也最珍贵,我们可舍不得吃,都捡了卖钱买作业本!”
他们如数家珍,哪个坡头的松林爱出牛肝菌,哪片栗树林的干巴菌最多,雨后第几天最容易捡到鸡油菌……这些知识,是祖辈传下来的,是山林教给他们的,如今又细细地说给我这个“城里来的老师”听。我跟着他们,学着用树枝轻轻拨开松针,发现那些或棕或红或黄的菌子时,竟有种寻到宝贝的欢喜。那些被小心放进篮子里的,不只是山珍,更是他们愿意与我分享的、关于这片土地的密码。
学校孩子们的宿舍是由原来的废旧教室改造的,里面是大通铺,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被褥颜色深浅不一,都带着经年的潮气和孩子们身上山野的气息。我第一次走进去时,那混杂着汗味、泥土味和脚臭味的空气,着实让我顿了顿脚步。但我没退出去,我看见那些横七竖八的被子,看见孩子们乱蓬蓬的头发,看见他们指甲缝里的黑泥——那都是他们帮家里干活、在山野奔跑留下的印记。
我卷起袖子,一次次耐心地教他们怎样把被子叠出棱角,怎样把床单拉平整,怎样把脸盆毛巾摆成一条线。有几个小女生的头发总是乱糟糟地扎着,我让她们搬来小凳子坐在屋檐下,学着给她们编辫子。我的手笨,起初总是扎得松垮垮的,她们却高兴得很。
有一次下课的时候我在教室里批改作业,桌子旁边围满了孩子,我边改作业边和他们聊天,看着窗外的春天顺口说:“这个季节,就馋香椿炒蛋。可惜家里没有椿树,街上卖得又贵。”说完自己也笑了,像是自言自语。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愣住了。
门口放着一只小竹篮,里面是嫩得能掐出水的香椿尖,紫红里透着油亮。还没回过神来,又来了一个孩子,背着几乎和他一般高的小背篓,摇摇晃晃地走来,轻轻放下——又是一背篓香椿。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有挎着竹篮的,有用围裙兜着的,有直接捧在手里的。那些沾着晨露的椿芽,在我门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师,这是我家的。”“我家后山有好几棵呢。”“我天不亮就去摘了!”“老师,这样够吃了吗?”“不够我明天再去!”
我张了张嘴,双眼噙着泪珠,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跑进屋里,抬出那只平时洗衣服用的大铝盆。椿芽装进去,冒了尖,满屋子都是那股特别的、清冽的香气。
三年后,我离开了那里,往后的岁月如河流奔淌,每当春天,市场上出现第一把香椿,或者山野里瞥见一树马樱花,甚至只是看到一捆捆整齐的柴火时,那座山村小学、那些红扑扑的脸蛋、那些从我的背篓里“偷”走几根柴的细瘦胳膊,就会一下子涌到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