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树银花照七夕。 新华社发
七夕节,如今被过成了情人节,可在古时候,那是女儿家一年里最郑重、最欢喜的日子。“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那些望向月亮的目光里,装着的都是女儿们对巧手的渴慕。
姑娘们聚在月光下穿针引线,心得静,手要稳,连呼吸都得是均匀的,不然那根细细的红丝,怎么也不肯乖乖穿过针孔。谁要是第一个穿过去,脸上便绽开浅浅的笑。还有人端来一碗清水,轻轻地把绣花针放在水面上,针竟真的浮着,像片薄薄的叶子。再低头看水底映出的针影,像朵花、像片云彩、像燕子尾巴尖儿,便满心欢喜了。若是呆呆地像根棒槌,那便要闷闷不乐好一阵子。更好玩的是“喜蛛应巧”,捉一只小蜘蛛放在盒子里,隔一夜起来看,若织出的网圆圆满满、疏密有致,便觉得是织女娘娘听见了自己的心愿,悄悄回了信。先前泡下的豆芽麦芽,这时候也端出来了,绿莹莹嫩生生的,几个姐妹凑在一起比,谁的芽儿发得齐、长得快,便好像自己也跟着长了一分本事。
沈复的《浮生六记》写芸娘在七夕那天,在“我取轩”里设了香烛瓜果,与丈夫一起拜牛郎织女。后来沈复刻了两枚图章,上写着“愿生生世世为夫妇”,两个人一人一枚,往后写信便以此为记。芸娘那样聪慧的女子,她乞求的,恐怕不只是针线上的功夫,更是把寻常日子过出滋味来的那一份巧思吧。
有一年,我特意去陇南的西和县过了乞巧节。乞巧节从七月初一前夜开始,一直热闹到七月初七深夜,整整七天八夜。姑娘们把用来制作“巧娘娘”的泥胎或纸人精心装扮了,端端正正供在堂屋里,摆上面花、时鲜瓜果、油炸点心,一样样齐齐全全的。然后换上传统衣裳,手里举着香烛,唱着《迎巧歌》到路口去,要把“巧娘娘”从天上迎下来。迎回来之后,大家上香、点蜡、叩拜,求一份聪慧,求一双巧手,也求一段好姻缘。姑娘们互相拜巧,唱《乞巧歌》,歌词里有唱爱情的,也有唱平常日子的。最热闹的活动是“卜巧”,有的借着月光穿针,有的把豆苗嫩芽丢进水里,看那水影是怎样的形状,猜自己这一年的巧拙和运气。到了七月初七深夜,姑娘们唱着《送巧歌》,把“巧娘娘”送回河边,让她回到天上。
我小时候,外婆在院子里摆上瓜果和针线,对着织女星焚香祈祷,还引着我在夜空里找牛郎星和织女星,一边指一边讲故事。听外婆说,躲在葡萄架下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我和邻居家的女孩儿试过一回,屏着气蹲在架子底下,什么也没听见,可那份期待和紧张至今记忆犹新。
七夕,是一场向天借巧的仪式,也是一场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乞一双巧手,也乞一颗巧心。几千年过去了,秦少游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还在被人一遍遍念起,那些“金风玉露一相逢”的夜晚,曾有多少女儿家,对着月亮,用一针一线,穿出她们对人间最朴素、最真切的盼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