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白鸟》没有叙述完整突出的事件,主人公的情绪流动贯穿整篇小说。55个“没”字的巧妙使用构成了现实生活内容的缺失和精神的空虚,也描绘了人物内心的迷茫和苦苦追寻的轨迹。随着叙事的推进,“没”字所承载的情绪不断累积,形成了一种压抑的氛围,让读者仿佛置身于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共同体验那份迷茫与挣扎。
主人公失业后陷入困顿,现实生活进入一种周而复始的“凝固”状态。每天起床,“总是那几只白鸟在树梢啁啾”,出了小区看到垃圾车经过的沥青马路上总是有“黄色潲水的拖痕”,便利店收银员大妈“不是穿着紫底红花的薄衫就是黄底绿花的短袖”,正如小说中写到的,“这里的时间仿若凝滞,一切都陷入周而复始的循环”,日子“没了盼头”,一切都变得“无意义”。意义的缺失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无论是面对家庭的期望、工作的失落,还是对新环境的陌生与不适应,主人公总是用“没”来回应。
“没”字在小说中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否定词,更是主人公内心迷茫、无奈与空虚的真实写照。从“没有尽头”的日子到“没有秋冬”的城市,从搬家的事“我没同爸妈讲”“其他人也没有说”到“没有走”“没有说话”的女人,主人公“没有什么朋友”,女人的那扇窗也“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些“没”字的背后,是主人公对于现实的无力感与逃避心理。空虚孤独让他对周围的人事都感到陌生和疏离,所以,对于收银员大妈的打招呼,对于白鸟的存在以及垃圾车的经过,主人公都习以为常、视而不见。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家,为什么要逃离昆明,更不知道自己在新的生活中能找到什么。
但主人公感觉到了自己对“变化”的渴望,也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才是“世事变换”的主体。变换就意味着接纳变换带来的各种不适应甚至痛苦。于是,在疾病发作疼痛难耐时,面对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主人公要“假装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而在给小女孩买鸡腿的时候,作者特别写到女孩“没有推辞”。在这里,“没”字带来的情绪已经由起初的迷茫、无奈与空虚变为出乎意料,主人公感受外界事物的能力仿佛被唤醒,尽管这种唤醒夹杂着各种不适应。对于“没有机器声的晚上”有了“没想到”这样的意识,还能够捕捉到窗帘背后“没有睡”的女人和“没了声音”的谈话,甚至发现女孩“没有变声”的童音,这些情绪的感知不再麻木,而是“一夜没睡”。
窥视被对方发现,窗帘背后的秘密被解开,随着那些曾经带给主人公意外的不确定性一个个变成确定,现实再次凝固。主人公开始“没有目的”的行走,即使是走进那间长久窥视过、密切关注过的房间,面对那个无数个夜晚幻想过的女人,他也只是跟对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他曾经长期凝视过那片“废弃的工地”,记录下工人们的复工、建设和完工,但如今看到工地上的斗殴,主人公却是以“反正与我没有关系”的漠视应对,就好像工地上的一群人“没有出现过”。包括主人公最为关心的“换窗帘”事件,如今红色的窗帘“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切又回到了当初的凝固状态。
二
情绪推动小说叙事的基础是人物的内心冲突。着力于纯粹的情绪流动的叙述看似随意,充满着不确定性,实则是将情绪作为叙事的结构。短篇小说《白鸟》用138个“不”字,写出了主人公往返跳跃的情绪变化。情绪的微妙变化构成作品的情节,凝聚、弥漫和散发着诗意、情致和哲理。
主人公对昆明的四季如春感到厌倦,渴望看见四季流转,于是决定搬家到贵阳。这里否定的情绪用的是“我再也无法待在四季如春的昆明”,解释其原因连续用了三个“不”字,比如“气温上下浮动不会太多”“鸟我捉不着”“垃圾车我管不到”。不仅如此,搬家的这个事,父母“肯定不会同意”,甚至用“不仅如此”来进一步强调担心其他人知道他搬家的事。一连串的“不”字表达了主人公对现状的不满和逃离的决心。与此同时,我们也能读到“不”字作为拒绝回应、拒绝接受的矛盾心理呈现,如主人公想到“我不回应阿姨的招呼会怎样”的时候,“还是抬起了手,说了声阿姨,早啊”。这种矛盾的行为反映了他内心的冲突和无奈。
迁徙贵阳是主人公对这种“暴政”的暴力突围。面对陌生的环境和人际关系,主人公表现出了“换城市的兴奋”,兴奋是从感知昆明十一月底“明晃的太阳”和贵阳的寒风“真冷”开始的。穿着单衣走在寒冷的街头,主人公认为窗外的景色“不似昆明呆板”。一切都是那么新奇,以至于主人公“什么都看”,包括头顶的星星、月亮、行道树和行道树下行人的影儿以及狂吠的流浪狗、栅栏里发情的猫。这个时候,“不”带来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不是强烈的不满与坚决的逃离,而是表现出了理解、接纳与主动适应。比如,主人公对回迁楼糟糕的环境没有明显的排斥和否定,而是说“卫生也不算良好”。
三楼窗帘的更换成了一场精妙的符号游戏,火烈鸟与大象在红蓝布幔上交迭登场,恰似艾柯笔下《开放的作品》,每个图案都是待破解的密码。新奇之后,神秘的面纱次第揭开,“无意义的动作因为重复变成了仪式”,“不”字反映了他的担忧和疑虑。作家用了连续五个“不知道”回应了这种无意义的状态,比如,“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女人说,他们也要走了,不知道下一个地方是哪”,女人说女儿“不知道”她干的事,而主人公“我”同样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在楼梯间遇见女人带着女儿“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主人公的认知和情绪中充满了不确定性。再见面时,主人公和女人也只是“互相点头示意,有时也不点头,就像不认识一样”。于是,贵阳的回迁楼,成为另一座卡夫卡式的城堡。
三
55个“没”字和138个“不”字筑起的否定之墙,为12个“变”字蕴含的破壁之力埋下了伏笔。词汇使用密度的不对等设计,则暗示着当代人突围精神困境的艰难。当然,它们也绝非简单的词汇重复,而是以字词的重复对抗变成了“仪式”和“图腾”的无意义重复,构建了一个充满哲学张力的语义场,人物命运的褶皱和时代洪流中的个体震颤在文本中生长、纠缠。
物理空间的迁徙轨迹是精神镜像的投射。白鸟振翅本应是自由的象征,可当它们的起飞成为机械复制的仪式,自由便成了最残酷的囚禁,同样没有四季流动的昆明成了透明的囚笼,那些重复的日常在主人公眼中渐渐异化为“无意义”的图腾。主人公主动改变,即使漫无目的,充满了未知与风险,但也是新的希望与可能。在他看来,“不论好的坏的,有变化终归是好事情”。“变”字不仅代表着外界环境的变化,更象征着主人公内心的觉醒与转变。从昆明到贵阳的地理位移,从小区、回迁楼到废弃工地的空间改变,主人公始终处于流动的生存场域。这种流动解构了传统乡土叙事中的空间稳定性,暗示着当代人悬浮状态的普遍性。值得注意的是,物理空间的迁徙与流动并非人的主动选择,而更像是被时代浪潮裹挟的被动位移。
当外部世界剧烈变动时,“变”字开始向人物内心渗透。主人公从最初的麻木,到对“换窗帘”细微觉知的成长轨迹,承载着主人公对变化的渴望和对无常的接受,如同一道光,照亮了主人公迷茫的前路。特别是工地上“没有走”的女人与小女孩出现的对照场景,暗示着主人公逐步打破自我封闭的心理壁垒,在人际关系的重组中,折射出当代青年在精神困境中的生命探索。主人公开始关注周围的世界,从换窗帘的女人到帮助他的小女孩,再到工地上的工人,这些人与事都成了他生命探索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生命的碎片中寻找整体性,主人公逐渐找回了生活的意义与价值,也重新认识了自我。
一
在短篇小说新作《白鸟》中,95后青年作家范庆奇以其独特的笔触和敏锐的观察力,捕捉人物日常情绪和心境的变化,作者以重复词语营造的情绪流动抵抗现实的机械重复,在气氛的渲染和情绪的流动中构筑起一座现代人的情绪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