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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的村寨

作者:刘清
2026年08月21日 版次:07

我是被风裹挟着走的,朝着大吉姆山深处的森林走去。

总算离开了城市的喧嚣。我把车停在没有路的地方,跳下车来,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伸个懒腰,山风吹得我打了两个激灵,全身的毛孔舒展开来。

这里是位于麒麟区东山镇的真正的大森林,远处的山碧绿碧绿的,升腾起薄薄的轻雾,和蓝天上的白云接在一起。我被好奇心绑架,朝着森林最深处走去。步子很快,不知道攀了几道峰、蹚过几条沟,没有见到一个人,陪伴我的只有那些不知名的鸟、蜜蜂、蝴蝶和眼前细小的蚊虫。森林是被耳朵边的蚊子叫安静的,喘气声震得露珠往下掉。在漫无边际的森林的眼里,我像是一只蚂蚁或者一株小草,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是三五只在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草的羊提醒我这是在人间,也知道了周边还有人或者人家。我围着羊走了一圈,希望找到主人打听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我很快失望了,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也许这里的羊不需要人放。发现了我,羊们也钻进了树丛不见踪影。还好,面前出现了一条羊肠小路,我顺着它蜿蜒而行。

爬了一截坡,面前站着两个石墩,一高一矮,石墩上长满了青苔,不知对视了多少年。石墩的边上是高大直立的石壁,石壁很长很高,像是神仙一斧子劈开的影子。石壁上清晰地勾勒出一群象的样子,前面是两头大的,后面还跟着一头小的,崖石的颜色或浓或淡,黑色白色相间,黑色的身子,白色的象牙,绿色的尾巴是几束青草,惟妙惟肖,不知是哪位神仙所为。

我从石墩中间走过,像走过了一千年。

还是看不到寨子或房子。路在树林里转了个弯,似乎多了些羊牛的脚印,我确认这是通村之路。

面前一下敞亮开来,豁然开朗。几十间青瓦房散落在山坡上,在高大的核桃树下时隐时现。这让我欣喜若狂,方圆三五十公里的森林里,总算见到寨子了。

公鸡的叫声像女高音,高而尖锐,直直往天上冲,牛的叫声像男中音,在寨子里久久回荡,雄浑而厚实。狗们没有凑热闹,一声不吭,它们应该是在门口打着盹。我是从寨子后面下来的,顺着走,就看到了寨子最后一排房子的后墙。走到前面,房子是三间,屋檐下堆满砍得整整齐齐的柴,门半开半隐着,这里似乎没有锁门的习惯。房子像个长满皱褶的老人,皱褶里藏着石头码的墙,石头铺的路,石头铺的场院,它们都已经斑斑驳驳,显示着岁月的沧桑。

一群公鸡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二十多只,火红的一大片,全都是红毛、红冠子,只有尾巴几根长羽是褐色的,闪亮亮、金灿灿。它们抖动着翅膀,高高昂着头,踱着方步,像正在接受将军的检阅。

除了鸡,这个寨子的牛也是那么与众不同,漂亮得紧。往下走,房子多了些,大的、小的、长的、圆的,看来是顺着地形盖的。路边小房子门前,就拴着一头大黄牛,四肢粗壮,屁股滚圆,毛色是纯净的黄,缎子般亮晶晶的。见人来,它叼着草没有嚼,摇了摇耳朵。它温和地看着我,像是见到久别的朋友。

正是秋季,核桃树上的叶子大多落光了,只有树梢或者枝头留着几片,在阳光下透透地绿着。黄灿灿的苞谷已经收回来了,散堆在院子里,这里一堆,那里一片。有的挂了起来,那是专门的玉米挂子,两边是石头砌的垛子,中间一根横木,那些苞谷就一串串从横木上流淌下来。辣椒也摘回来了,大红色的,长得雄壮厚道。辣椒用簸箕晒,用草席晒,圆的,长方形的,用什么装就是什么形状,晒在院子里,房檐上,草堆上,树杈上,晒到哪里,哪里就红彤彤的。

下了一个高石坎,从一棵几个人抱不过来的大核桃树下走过,就来到寨子最前面一排的房子了。大房子边上又接着盖了一间小房子,墙也全是用石头砌的。院子里有两个老人,男性老人横叼着个旱烟锅,手拿棍子,在拍打面前的豆秆,女性老人在草席里晒着的红豆上捡砂砾土块,边捡边吹。见了我,两个老人几乎同时喊道:“过来喝水。”

在陌生的城市待惯了,我一下子适应不了这突然到来的热情。男性老人又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我说:“大爹大妈,来你家喝口水。”他们招呼我坐下,男性老人从家里拿出一个碗,丢了点草叶子,又从火边拎过茶壶,倒上水。不一会儿,草叶子舒展开来,躺在水里,水上悠悠冒着热气。我端起碗来,轻轻吸了一口,一股清香往全身漫开,直到指尖、发尖。

“喝吧,这个叫小山茶,清凉解热的。”他说。我问这里是哪里,老人告诉我,这里叫石板沟。我总算知道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喝了两碗茶水,我才发现,院子外面有一个水塘,水是蓝莹莹的,像大地含着一块蓝色的宝石。水上漂着两只白鹅,天上的白云倒映在水里,不知道哪里是白鹅,哪里是白云。老人说,池塘里还有小鱼,是一种小土鱼,不长鳞片。

喝了茶水,我的确是饿了,掏心掏肺的那种饿。

饭菜端上来了,一个是干椒炒腊肉,一个是糟辣子炒鸡蛋,还有个酸菜红豆汤,又热了两大碗饭。

女性老人说:“大侄儿子,菜也没有,你将就吃点儿。”我说:“大妈大爹,你们也来吃。”他们说:“要等天黑才吃饭。”我弄明白了,这里的时间只有天亮和天黑,只看太阳多高、月亮出来了没有。

我开始狼吞虎咽,说实话,我这辈子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当我把两大碗饭吃光时,两个老人看着我笑了,说:“你吃饭的样子好看得很。”我抹了抹嘴,想起了什么,掏出五十块钱来,递给老人。

我得走了。黄昏前的光线像新磨过的刀锋,铮亮刺眼。山脊线上火红的太阳不想离开,揪着山顶。我回头看了看这个寨子,依依不舍。

是的,谁的心里没有珍藏着一个村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