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戏剧舞台上从来不乏清官戏、廉政戏,因为这类题材符合普通观众对为政者廉洁从政的赞许及对作奸犯科者受到律法惩处的朴实期待。尤其是在传统戏曲舞台上,诸如清官戏、公案戏等,由于有唱念做打的支持,舞台呈现更为精彩,往往更容易赢得观众的交口称赞。纵观近年来的戏剧舞台,此类题材也是佳作频现,在众多剧目中,话剧《苍生为念》给人的印象尤为深刻。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清官形象,包拯如是,海瑞如是,然而,我们对他们的关注,恐多是斩杀奸佞的快意。而《苍生为念》给我们塑造的却是一个更有温度、更为体己的“新清官”形象,这个温度、体己要从剧中的家书开始说起。
繁忙的政务之余,作为四川总督的丁宝桢总不忘以家书的形式寄语远在陕西为官的儿子丁体常,向儿子传授为官理政、修身报国、持家之道。一封封家书,或以场间纱幕投影的方式呈现,如第一、第二场之间;或以剧中人物念白的形式出现,如第一场“试枪”情境中;又或以画外音的形式呈现,如第二、三场之间。由于丁体常是一个虚设的人物,在剧中并未真实出现,为弥补这一缺憾,该剧主创以“代角”的方式让门生陈有贤读家书。这样的温情场面,在习惯人机对话的当下,或许可以唤醒我们对纸墨时代的追忆。
这其实是主创采用复调化叙事的手法之一。因为如果单纯是家书,至少在该剧中,它是不能“抵万金”的。真正“抵万金”的是家书中传递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这“道”,在剧中,丁宝桢除了身教,更有言传。尤其这言传,设置甚是巧妙。如第一场的“试枪”一处,名为试枪,实则以家书的形式交代了丁宝桢此番入川的政治抱负——必将驱散阴霾,还黎民百姓一片清朗。又如第二场结尾处的家书画外音——尔当于“利”之一字,斩断根株,立意做一清白官,而后人则受无穷之福……当然,作为大型历史廉政题材话剧,仅有温情一脉是远远不够的,于是主创设置了丁宝桢主政四川时改革盐政、整饬吏治、修缮都江堰、兴办洋务、十年励精图治等故事。施政的宏大叙事与家书的温情叙事并置,二者相互交融,既避免了宏大叙事惯常出现的生硬教化,又提升了剧作的观赏性,满足了观众的审美期待。
主创是懂观众的审美期待的,且看第一场系下的“天价盐”扣子。吃油茶时九小姐丁玉莲说:“老板这油茶太淡了,你再加半勺盐。”好生平常的“小诉求”,却惊呆了油茶摊前的众人——哄笑之余,有位劳工说:“这位姑娘,外地人哇,三文钱一碗的油茶就敢多加半勺盐,你这是要让他把裤子都亏掉不成?”要知道,蜀地盐产丰饶,为何盐价企高?趁热打铁,又埋下“天府之国空有其名”“都江堰发洪水”“官员只观上,不看下”等推动剧情发展的种子。
系扣完成之后,就是解扣了。围绕解扣,又不得不说该剧巧妙的人物关系构设。虽然剧中有着复杂的人物关系,但笼统可以分为以丁宝桢为核心的“正方团队”,以大盐商胡士铎为核心的“反方团队”。当然,全剧给我们呈现的,不是非黑即白的人物形象,而是将有冲突有挣扎的人活生生地立在舞台上,如丁宝桢门生陈有贤的舞台形象塑造。作为丁宝桢最为器重的门下弟子,入川伊始,陈有贤便被委以重任去调查川内各地夫马局的情况。在丁宝桢的心中,陈有贤虽才德尚可,但总觉得他心性不稳,遇事容易摇摆不定。所以,想借办好裁撤夫马局的事情,再多历练历练他,把他培养成以苍生为念、心胸坦荡的好官。然而,老师的苦心,陈有贤并没有感知到,于是我们看到第三场中陈有贤与胡士铎偶遇后,踏上了他的“蜕变”之路。第四场中为大修都江堰而起的争执,让师徒二人有了罅隙;及至当着他的面将总督府九品主簿罗秋生擢升为都江堰水利同知,让他心生怨念,于是去往胡士铎的三多楼借酒消愁。纵然心生怨念,此时的陈有贤依然良知未泯,即使在胡士铎三番五次的挑拨之下,他依然相信“老师自然有他的考量”,此时的他,尚未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然而,在胡士铎一众酒色的拉拢与巧言令色之下,他迷乱了心智、失去了底线,于是有了第七场中胡士铎利益集团对丁宝桢的集体“控告”。
与之相应的是第四场中因修缮都江堰师徒二人起争执时,丁宝桢告诫陈有贤:我之做官,志在君民,他无所问。宁可被参而罢黜,断不依阿以从俗,而自坏身心,贻羞后世也。为官一方,倘若不能报效朝廷、造福百姓,那要这顶戴花翎有何用?要这项上人头有何用?为官一世,但凭本分,若功成身退之日,能得百姓一碗清水相送,也算是不负此生。然而,如此谆谆叮咛,被蒙蔽心智的陈有贤此时已听不进去。当他与胡士铎点头行礼,纳投名状后,四场结束,家书画外音再度响起:凡有害民者,必尽力除之,有利于民者,必实心谋之!剧末,当陈有贤自戕之后,丁宝桢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如若你能以苍生为念,心系百姓,廉洁为官,清白做人,有贤啊……你何至于此,你何至于此啊!
如果说剧中丁宝桢的门生陈有贤的“蜕变”让人唏嘘的话,那么宗室大臣、成都将军恒训的转变,可为反证。恒训初为丁宝桢的政敌,但最终被丁宝桢所作所为感化,在丁宝桢被众人诋毁弹劾之时,他坚定地站在了丁宝桢一边。这层关系从模糊对立走向惺惺相惜,甚至相互支持,展现了政治生态中超越简单二元对立的复杂情况。该剧拒绝廉者恒清、贪者恒浊的脸谱化表达,而是通过人物间张力的呈现与微妙互动,实现正面角色的反向转化与反面角色的正向转化,揭示出政治实践的多维空间,看似随意为之,实则是该剧对人物复杂性格与舞台形象的极致营造。剧中,矢志不渝修缮都江堰造福百姓的罗秋生算是典型代表,也为全剧铺垫了一抹悲情的底色——为有牺牲多壮志。不难看出,丁宝桢也罢,陈有贤也罢,罗秋生也罢,剧中不同的人物最终的人生际遇殊异,其根本原因在于对“苍生”的迥异态度。其中,有人不忘初心,有人“蜕变”,有人得到洗礼,呈现出别样的众生相。
剧中,丁宝桢在四川面对的盐政积弊,是当时社会肌体上的一块腐肉。全剧通过艺术化表达,从第一场中“天价盐”的系扣,到第五场中“三白饭”的解扣,再现了其以雷霆手段“破”盐务沉疴的决绝,这既是对既得利益格局的勇敢挑战,更是对“立”法度、“树”新规的坚定奠基,也巧妙呼应了当下从“不敢腐”的震慑到“不能腐”的笼子,再到“不想腐”的自觉,正是通过不断地“破”除旧弊与“立”定新规,廉洁文化的堤坝才得以日益牢固。
历史剧的生命力,正在于它能以艺术之光烛照现实之路。话剧《苍生为念》对丁宝桢这位历史人物的深度开掘与生动诠释,超越了廉吏故事的简单复述。在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宏大叙事中,它以独特的艺术表达和历史洞见,为我们谱写了一曲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的时代交响,让我们深刻理解:何以为念?唯有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