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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孤勇者的心灵悲歌

——读胡性能的中篇小说《猛犸象》
作者:宋家宏
2026年09月16日 版次:07

胡性能的中篇小说《猛犸象》从“我”收到的一封迟到半年的来信,拉开帷幕,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回忆,串联起两人跨越数十年的友谊与疏离,在时光交错中完成了主人公许东生(诨名“猛犸象”)从热血青年到悲剧英雄的一生,咏唱了一曲深沉的孤勇者的心灵悲歌。

许东生是从滇东北乌蒙山区考上大学的,作家从他的地域文化性格入手,结合时代与社会的变化,逐步展开他的心灵变迁史。滇东北乌蒙山人由于复杂的原因,形成了一些基本文化性格,比如所谓“犟”。这个词,在民间口语中常用它来说乌蒙山人,往往带有贬义,其实这是个中性词,它的基本含义是内心孤傲,执拗、不服输、认死理,一往无前,桀骜不驯。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合,它有不同的价值和意义。许东生带着他的地域文化性格,心灵处于一种未经雕琢的、原始而蓬勃的状态,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考上了大学,来到大城市昆明。这是小说中所写的许东生精神变迁史的第一个阶段。

那是一个充满朝气与活力,蓬勃向上,满怀浪漫激情,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代。也是一个对自由、叛逆、追求个性不仅宽容,还有期待与向往的年代。他因古代文学老师读错字而愤怒离场,带领宿舍集体逃课对抗陈旧的教学体制和方式。他留长发、梳小辫显得特别叛逆。他左手写诗,右手下围棋,主编文学社刊《地平线》,浑身散发着文艺青年的荷尔蒙,表现出鲜明的对精神价值的追求。他的叛逆与反抗在总体上与时代特征吻合,具有对真理和尊严的本能维护,他的精神底色是干净、明亮而且充满希望的,表现出巨大的生命力和改变世界的热情。

即使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许东生的“先锋”特色、叛逆性格也不可能被社会完全接受。他毕业后想留在昆明,继续完成他精神追求的梦想破灭。于是他拒绝分配,选择留在昆明“抗战”,也就是说,他以放弃铁饭碗的决心,来完成他的梦想。这就进入了许东生心灵变迁史的第二个阶段,他开始要面对生存的艰难,但他依然试图在现实中安放自己的理想。半年之后,他选择去了海南。那时的海南,成为对人生有梦想者向往的圣地。在海南岛漂泊期间,他做过各种底层工作,甚至为了生存去拉广告。他幻想通过赚快钱实现财富自由,然后专心写诗。他体验了现实的残酷,充分意识到了物质基础的重要性,但最终目的依然是为了精神追求。他内心仍然鄙视那种纯粹的钻营,依然保持着文人的清高;他尝到生活的苦涩,但精神上并未沉沦。

但是,这一选择,注定了他作为孤勇者的悲剧命运。孤勇者绝大多数是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皆具有“先锋”的特色,他们的思想观念往往超越了所处时代的认知水平和接受能力,这是他们悲剧命运的重要原因。许东生的思想观念超越了许多同时代的人,自然不会成为例外。另外,理想主义者的核心理念追求纯粹、完美,如绝对的正义、平等或自由。然而,当这些理念试图在复杂、混沌的现实世界中落地时,特别是在现实世界发生巨变的时代,必然会产生无法弥合的裂痕,这就是斯洛文尼亚的哲学家斯拉沃热·齐泽克提出的“视差之裂”。不仅是我们的观察角度变化产生的裂痕,而且是对象(现实)自身内部就存在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许东生生存与发展的时代正在发生社会转型变革时期,社会的多重矛盾冲突非常激烈。上世纪九十年代后,经济大潮如滔天巨浪汹涌而起,许东生向往的海南立于潮头之上。诗人的精神追求与社会物质化浪潮发生了尖锐冲突。“人文精神大讨论”是当年的重要事件,“精神价值失落”成为社会的普遍现象,这就是社会自身存在的裂痕。许东生在海南挣扎、碰壁,处于理想与现实的激烈撕扯之中,最后又回到了他当初想逃离的云南。

回到云南是许东生心灵变迁史的第三个阶段。毕业后“抗分配”和“赴海南”的经历,对许东生的人格心理形成了巨大影响。他直接感受了社会现实并非大学时代的“象牙塔”,所遭遇的失败让他心灵深处脆弱而敏感。回到云南后不愿与老同学相见,这是孤傲的内心,通过隔离他人来保护自尊,避免暴露脆弱。一个不服输的人,只能用不断的“赢”来填补内心的不安全感。他也无法接受平庸,他要一往无前地追求他的理想。这进一步强化了他的反叛型人格心理,他渴望独特性和自主性,抗拒顺从。他也亲历了社会的许多不公平,他难以容忍违反“平等”、“自由”与“正义”原则的事。他嫉恶如仇,他的桀骜不驯让他更加坚定地维护自己的立场。他找到了实现理想的职业——记者,试图用手中的笔改变世界。这个孤勇者,开始了他“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历程。他孤独而激昂地化身为社会正义的力量,揭露烟站压低烤烟等级坑害烟农,他历经艰辛;调查水利工程的腐败,他六亲不认,不惜导致他与叙述者“我”的决裂,他表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正义感。他拒绝为了发稿而收钱,拒绝为了生存而闭眼。他在记者的职业里找到了他的存在感,也为社会的公平、正义,社会的进步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的心灵变得更加坚硬,棱角分明,不再有任何妥协和圆滑的余地。

许东生因调查化工厂污染事件遭人陷害,被判入狱六年,但他坚决不认罪。出狱后,他为揭露陷害者“黑桃K”的罪行,伪装成外卖员持续追踪,最终在南二环遭对方灭口撞死。蒙冤入狱和出狱之后的复仇,是许东生心灵变迁史的第四个阶段。牢狱之灾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将他淬炼成一个悲剧性的复仇者和殉道者。他的心灵已被创伤与仇恨深刻塑造,变得更加坚硬,绝不妥协,拒绝认罪。在狱中,他阅读《基督山伯爵》《日瓦戈医生》,心灵从单纯的愤怒转向了深沉的思考。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受害者,更是某种正义的承载者。他主动离婚,保护家人,与过往生活切割。出狱后,他拒绝了仇人的收买,选择了一条同归于尽的道路。他伪装成外卖员,像幽灵一样死死咬住陷害他的“黑桃K”。他购买高额保险预谋身后事,剥离了世俗的一切,明知自己力量微弱,却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他从“不合时宜的孤勇者”变为“以命相搏的复仇者”,是对公正的绝望追求与对操守的终极捍卫。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一个理想主义悲剧英雄的长歌。小说的最后,“黑桃K”最终落入法网,这是作家对这位悲剧英雄表达的敬意,也是对读者必须给予的安慰。

孤勇者许东生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像多数理想主义者一样,以悲剧为结局,但这并非理想主义的终结。理想主义的真正价值,恰恰在于它起着“引导”时代与社会前行的作用。许东生个人的力量虽然微小,但他的精神力量却可能唤醒沉睡的人们,不断激发变革的活力。他的“失败”是点燃未来的火光,正是这种不屈不挠,一往无前的坚守,让我们获得了改变世界的经验,而非一味顺从命运的摆布。作家胡性能在一篇创作谈中说道:他塑造的许东生“像一个逆着时光行走的人。我想借这个人,为我这一代人留住那么一点点体面或尊严。”在这篇小说中,作家常用“我”的平庸、顺从、安于现状,来映衬许东生。其实,在这位孤勇者的形象面前,可以“映照”出八十年代后世人的多种面目。也许可以归为四类:一是不忘初心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是前行者、孤勇者,像许东生一样,这类人在任何时代都稀缺;二是识时务而沉默或躺平者,还在一定程度上保有人格与信仰,穷则独善其身,不因利己而作恶:三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基本丧失了人格与信仰,以“精致”的手段,达成“利己”的目的;四是野蛮的利己主义者,与理想、人格完全无关,为了满足各种私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正是作家胡性能的《猛犸象》给予我们的启示,也是作品引起众多好评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