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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分钱

作者:李金宏
2026年09月21日 版次:07

我九岁那年,上小学二年级。

1983年,我家周边就我家接通自来水。父亲便对外卖水,一分钱一挑,方便左邻右舍。

一个蝉鸣闹心的午后,太阳白晃晃地烤着地面,连风都是烫的。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头发躁,像有什么事要发生。父亲中午上班前卖了五挑水,顺手将五分钱搁在水缸边,就匆匆走了。下午放学,我回家生火煮饭,汗水顺着脸往下淌,舀一瓢水喝下去,就趴在灶台上写作业。

父亲下班回来,问:“那五分钱呢?”我说不知道。“再说一遍。”话音刚落,迎接我倔强目光的是灶脚的火钳,那时候我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疼。那是父亲这辈子唯一一次打我,也是我记忆中最疼的一次——疼到我觉得,差点被打死。我哭喊着说没拿,可他不听。那五分钱到底去哪儿了,谁也不清楚,可能是掉进了水缸边的缝里,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也可能是父亲自己记错了。总之,再也没找到那五分钱。

这事在我心里搁了几十年。

父亲八十岁那年,我特意回家请他吃饭。看到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走路慢了,拿筷子的时候手微微发抖。酒过三巡,我忽然问他:“爸,您还记得您打我的那件事吗?”他愣了一下,想了很久,缓缓摇头:“记不得了。”我说:“就是那次,您说我拿了水缸边卖水的五分钱,用火钳打我。那五分钱真不是我拿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记着。”“记得,当时挺恨您的。”他低头夹了口菜,没接话。

今年,父亲八十四岁,还是六月,天气闷热。我正帮他剪指甲,他忽然说:“因那五分钱打你,我手重了点。”我抬起头,只看到他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藏着说不清的故事。其实我心里那股怨气,早就散干净了——不是原谅,是心疼,心疼他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四十出头的穷汉子,五分钱也许真的不是钱的事——是他扛着一个家的疲惫和焦灼,以及对儿子的期许,在那个闷热的午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说:“其实我很感谢您。”他抬头看着我。“您那顿打,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该自己拿的,千万别拿,不然会要命。这个道理,我记了一辈子,也受用了一辈子。”他没说话,眼眶有点红。他大概不知道,那顿打,我肉上的伤早就好了,可那个道理长进了骨子里。后来的人生路上,诱惑不少——小到顺手牵羊的便宜,大到来路不明的利益,每一次,那火钳的疼就会从记忆深处冒出来,拦住我。

这些年,我看多了“伸手被抓”的例子。有人贪了不该贪的,丢了工作;有人拿了不该拿的,毁了家庭;还有人一步走错,把自己送进了监狱。每次看到这些,我都暗自庆幸——庆幸那五分钱,庆幸那顿打,庆幸父亲用最粗糙、最疼的方式,在我身上装了一把让我受用一辈子的锁。五分钱,现在连颗糖都买不到,可它教我的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那顿打,老父亲也许真忘了,可我却将它刻在了骨子里。他不知道那顿打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父亲用最笨的方式,给儿子上的最贵的一课。

如今,我坐在耄耋之年的父亲面前,心里默念:“谢谢您,爸!那顿打,我记了一辈子,也受用一辈子,让我一生清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