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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的毡子情

作者:程勇
2026年09月21日 版次:07

毡子。(AI生成)

妻子的老家是宣威市乐丰乡姑着村,海拔2300米,属于多种气候并存的低纬高原季风区。几十户人家的村子坐落在一大片平地的两边,红砖青瓦,高低错落,每户人家门前都有好几棵高大的核桃树,枝丫伸向灰蓝的天空。

记得第一次去岳父家是一个冬天的上午。岳父家的房子是三间二层楼的青砖瓦房。听岳父讲,这房子是他二十年前自己动手修建的。进到老屋里,一股烟火味和潮湿味扑鼻而来。岳父说他每年都要来老屋子住一段时间,擀些毡子,种些庄稼和蔬菜。毡子或送人,或卖成钱。庄稼是洋芋和苞谷,全部自用,还顺带喂养一些鸡。

老屋正中挂着一幅刺绣,那是妻子利用空闲时间绣的。卧室的一张大木床上铺着一张厚实的深色毡子,羊毛的纹理清清楚楚。墙角木柜上叠着几条毡子,上面那条颜色已褪成灰白,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可捏一捏,仍厚实得像块老木板。这些毡子,像一卷用羊毛写成的家史。

“城里头那些席梦思,有毡子睡着踏实吗?”岳父忽然开口说。我说:“爸,我在西藏当兵时用的就是这种羊毛毡子,保暖、防潮、耐用,好得很呢。”他认可地笑了,接着说:“毡子有魂。我师傅传下来的话是:毡子是草的骨头、羊的毛、人的汗,三样东西糅到一处,才能挡住阴风的冷。”

我佩服岳父的记忆,更佩服先人能从普通织物中悟出生活的哲理。因此我认为,再伟大的理想不经实践,都是一堆灰烬。

那天岳父讲了他过去擀毡的经历。他年轻时是乐丰一带有名的毡匠。十六岁跟师傅学艺,每道工序都刻在他骨子里。由于他吃得苦,悟性高,一年时间就学会了擀毡的全部要领。

出门擀毡,当然就不能参与生产队的劳动,获取工分的事就由岳母一个人承担。后来队里规定,每年交200元费用,就给他工分,岳父觉得手艺学来不去挣钱,就白搭了,于是就照办。在那个年代,200元不是小数目。

从此,岳父开始了他的擀毡生涯。他的足迹先留在了邻近村里,因手艺娴熟,收费合理,名声传播的速度快过他擀毡的速度,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丁师傅这个擀毡人。后来,他还去了贵州的威宁等地方擀毡。那时条件艰苦,交通不便,转场靠走,通话靠吼;路上遇到狂风暴雨赶夜路,脚底板磨出血泡是常有的事;多数人家没有通电,他就着松明火光弹毛。每次用竹帘卷紧羊毛,浇上滚烫酸浆,赤脚踩上去的瞬间,蒸汽烫得脚背通红……

岳父的讲述让我想起文天祥《汶阳道中》“青毡纩我后,白毡覆我前”的诗句。

“光乐丰公社的毡子我经手的就不下千条。”说罢,岳父转过身望向窗外的核桃树,仿佛那树可以证明他说的话千真万确。然后又转过身来对着妻子说,“如果不这样在外挣钱,你们姐妹几个怎么上得了大学!”

岳父说得没错,他和岳母一共生育了六个子女,两个儿子四个女儿,全都大学毕业。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第一个考上985、第一个考上211的,都出自这个家庭。当然,岳母的辛勤付出也功不可没。那些年,儿女们金榜题名的名声比岳父擀毡的名声传播得更远。

自那次与岳父回到他的乡下老屋后,我很少回到那里,每次看望他们都是在宣威城里。由于年龄等原因,岳父把擀毡的工具从乡下搬到城里,依旧年年擀,但相比之前要少得多。岳父特意为我们擀了三张大的毡子铺床,两张小的垫沙发。

“所有这些都是粗料,”岳父擀毡那天指着屋里一堆羊毛说,“只有通过弹毛清杂、铺毡喷水、卷毡擀压、洗毡整形的工序后,才能有型,看着美观、用着舒适。”说完后,他开始一步步实施。

首先是弹毛清杂。他用特制大弓弹打羊毛,去除杂质并使纤维蓬松;其次铺毡喷水。将羊毛在竹席上均匀铺成方形,边铺边喷热水或酸奶水,有时还会撒豆面促进毡化;第三是卷毡擀压。用木轴将席子和羊毛卷紧,拉动使其在地上反复滚动,让纤维紧密纠缠;第四步是洗毡整形。解开后多次清洗、揉搓,并用脚蹬或木槌修整边缘,最后晾晒定型。

“擀毡把式高不高,就看最后一道道。”完工时,岳父说了一句顺口溜。他还进一步解释说,毡匠手艺的高低,全看最后收边整形那几下。好的毡边必须靠手工揉得笔直带棱,不能用剪刀裁。

前两年,岳父为了传承擀毡始祖——汉代苏武的手艺,收了两名徒弟。待徒弟学成后,他随即去宣威市非遗保护中心申请了“姑着擀毡技艺”。

看着岳父逐渐驼下去的背影,我忽然明白,他是想要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之前,将擀毡的手艺传承下去,如此,他心里藏着的那份情,才能了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