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菜市场，人人都认得张友。

别人买菜，问一句价格，合适便成交，顶多抹个零头。唯独张友不一样，每次逛摊买菜，但凡停下脚步，必然会开始砍价。张友买菜挑瑕疵、比品相、掂分量、砍价格，口舌翻飞，条条理由说得摊主无从反驳，非要把价压到底线，才肯成交。

整个菜市场的摊贩私下没少吐槽他。“张友这人太计较，几毛钱也要掰扯半天，做生意遇上他头疼得很。”“嘴皮子利索得过分，每次都压到最低价，一点亏都不肯吃。”

老王的菜摊，张友常年光顾。老王种菜二十年，蔬菜新鲜水灵，无烂叶，无空心，方圆几里独一份。可张友到老王摊前仍免不了一番拉锯，次次买菜，照旧砍价寸步不让，老王每每被他挑剔得哭笑不得，却也从不拒绝他的生意。久而久之，大家都说：张友是拿捏住老王的实在，专挑老实人压价。

人人心里都对张友存着几分厌恶，认定他精于算计，眼里连分毫利益都不放过，是只占便宜的虫，吝啬而不讲情面。

一天傍晚，张友提着两大袋白菜、番茄、豆腐、蒜头、莴笋等回家，晚饭过后清点当日开销，一笔一笔对账，忽然一拍大腿：方才在老王摊前买菜，总价四十七块钱，老王忙着整理菜筐分心，只收了三十七块钱，少收了十块钱。

十块钱不多，买三公斤洋芋就花完了，别人或许就此作罢。可张友坐不住，当即揣好钱，转身往菜市场赶，要把老王的十块钱差额补上。

等张友赶到，摊位已空，隔壁摊贩说老王回家了。

次日一早，张友又赶到菜摊，邻摊主说老王去乡下地里收菜，要天黑才回。

第三天，张友特意提早出门，赶在老王摆摊时过去。

不料邻里摊主告诉张友，老王亲戚办酒，今日一早便动身下乡赴宴去了，要隔天才能回来。十块钱虽不多，张友却不肯搁置，揣心里放不下。

隔了三天，张友再去摊位，没见老王人影，一旁摊贩神色凝重，低声告诉张友：老王前天突发腹痛，送去医院检查，腹腔有结节，直接住院手术，眼下摊子暂时歇业。

数日三次扑空，十块钱的亏欠迟迟没能还清，张友心里越发不安，往日砍价分毫不让的精明，此刻半点不见，只惦记着这笔没结清的钱。

旁人听说这事，又打趣：“不就十块钱，至于这么上心，过段时间还他也未必不可？平日里砍价半点不让，倒会为这点钱折腾，真是不左就右！”

张友没理会闲言，转道超市，拎上一箱牛奶、一箱新鲜褚橙、一袋黑芝麻粉，还特意买了一束鲜百合花，坐上公交，赶到老王病房。

老王刚做完手术，脸色苍白，见提着礼品站在门口的是时常跟自己砍价的张友，一时愣住。

张友走到床边，掏出十块钱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致歉：“前几日我买你的菜，你少收了十块钱。我跑了好几趟菜场都没遇上你，听说你住院做手术，特意过来看看。平日里我总跟你磨价，给你添了不少不快，你别往心里去。”

老王看着桌上的十元钱，再看看牛奶、鲜花、水果，感动得连连摆手，说：“哎，老友，孔夫子说，物品应当等候合适的价格成交，圣贤尚且不避讳讨价还价，何况我们普通人，集市买卖双方公道议价，这不损君子风骨呀！”

同病房的病友好奇地询问前因，听完始末十分感慨。

消息很快传回菜市场，一众摊贩全都愣住，往日对张友的偏见瞬间崩塌。

没过几日，老王出院，摊贩们纷纷感慨：“从前只看见张友买菜步步砍价，嫌他锱铢必较，谁能想到，区区十块钱，他记挂多日，还买礼品专程探望住院的老王。张友嘴上算计，心底却厚道。”

十块钱是人心的试金石，众人幡然醒悟：张友买菜分斤掰两，是普通人过日子的朴素品质；张友讨价还价，是市场经济的公道原则；不属于自己的，一分一毫，绝不贪占，这是君子处世的原则；遇到别人有难，张友便主动送上关怀，这是做人的根本！

嘴上爱讲价，心未必薄情。真正的人品，不在买菜时的几句议价里，而在无人监督、可占便宜时，守住的那一份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