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黄坝村吃晚饭的时候,我坐的位置正对着正方形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看见黄坝对面的山,还有清澈的天空飘着一朵云。
在等着上菜时,我安静地看着那朵云,用眼光审视着它游走的路线。身后的两桌朋友已经开席了,他们敬酒的吵闹声不断向我袭来。我拉了拉衣领,用后背将世界隔成两半:前面是窗外的静,身后是人间的闹。
老板抬着土砂锅把鸡肉端过来,一揭开锅盖,热气瞬间升腾起来,整个桌子像被一团白色的云笼罩着。我透过热气,瞥见天上那朵云,影影绰绰,似近还远。等鸡肉盛进圆形大碗后,那团白色的气便消失了,只剩阵阵肉香在急速弥漫。肉里夹杂着一簇簇深色的中草药。“老板,这是什么炖鸡?”我问。“一朵云。”老板干脆地回答完,便急忙出去了。听到老板的回答,“一朵云”这个名字让我的心轻轻一颤,急忙抬起头,寻找天空的那朵云,还好那朵云还在,只是位置稍微往南移动了一点儿。
我举筷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一股土鸡特有的鲜甜瞬间在舌尖绽放,有一种朝阳照耀大地的暖意。一个画面突然呈现在我脑海:一只毛色鲜亮的公鸡立在村口一块大石头上,面向东方,伸长脖子,铆足了劲打出清晨的第一个鸣——“喔喔喔”。它身后是深色的夜,面前是发白的天空。对面山上滚落的风,掠着水面吹来。打完鸣,它便悠闲地沿着村道散步。不一会儿,被它叫醒的天便亮了,村庄也喧闹起来。阳光驱赶着水面的雾气,把温暖洒在它的身上,它抬头看了看天空,抖了抖身子,好让阳光多钻进身子一些,然后高昂着头,阔步向前。它要去后山转一转,去看看那些曾被它忽略的地方,是不是藏着另一个等待探索的世界。它应该没想到这是它最后一次探寻。中午过后,主人在树林里捉住了它,它便化作了一锅汤。
我缓慢咀嚼着,牙齿咬开软烂的鸡肉,在略带嚼劲的肉质纤维中,品到了鸡肉的脂香,脂香中还夹杂着一股草本植物淡淡的微寒。可能正是这不易察觉的微寒,让鸡肉本身的鲜嫩变得更具穿透力吧!就像一片干净的天空突然闯进一朵云,也像身处喧嚣心却意外安静。或许动和静的对比,才是平衡世界的方法。口腔里残留的肉香余韵,伴着一朵云若有若无微苦的气息,味觉层次丰富,柔和协调。
当我把一朵云放在嘴里咀嚼时,又是另一番味道。一朵云质感酥软,没有我想象中的苦味,倒有种被鸡汤浸润后的香甜,凉意却更深一些。此时,我脑海中呈现出另一个画面:寒霜凛冽的山谷,在一块背阴的大石头下,白霜覆盖着枯草,枯草下,一棵小草依然翠绿,它在寒风的吹拂下摇晃着脑袋,偶尔也抬头看看天空的云。它扎根角落,根系囤积着大地的寒气,或许那深埋的根,也藏着对阳光的向往吧!但当人们把它从土里挖出来,让它离开那个阴暗的小角落看见阳光时,也正是它生命结束的时候。
公鸡死了,不能再移动;一朵云移动了,却死了。它们在一个高温的砂锅里相遇,这是一段彼此悄然融化的慢时光,汤里浮起的是另一种生。在高温的催促下,一朵云在锅里化开,它把在山沟里攒下的寒气释放出来。公鸡把曾经走动的路和收集的阳光,都化成肉香。它们在沸水里重新认识,一个在阴处生长,一个在阳坡走动;一个轻,一个沉;一个苦,一个鲜。
公鸡向一朵云诉说着看过的风景,一朵云用攒下的寒气,为公鸡抵抗着滚烫的锅汤。它们合二为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白天和黑夜,在晨昏线上抱成一团。锅盖缝隙冒出的白气,是一朵云在上升,它活着时看云,死了变成云,终于可以飘在天上欣赏公鸡曾走过的地方。热汤翻滚中,漂浮的金黄油脂,是公鸡用身体为一朵云的飞升托举的温度。
我盛了一碗鸡汤,喝第一口时,没急着咽,而是让汤里的苦在舌头上站了一会儿。那是山沟里的苦,是黑暗背阴处照不到阳光的苦。当我慢慢往下咽时,鸡汤的香味才在嘴里散开,那是公鸡走动的足迹散开了,黑夜的寒气散开了,公鸡那再也无法移动的身体散开了。公鸡和一朵云化成的汤,顺着喉咙往下走,在我的身体里找路,它们像一阵熟悉山路的风,拂过我身体里每个需要治愈的细胞。
当鸡汤带着暖意温暖身体时,我猛然发现,自己吃进去的不是肉,是那只公鸡走过的山路,是它看过的那些日出。我咽下去的不是药,是一朵云经历过的风霜,是它对天空的无数向往。那一刻,我不再是吃药膳鸡的人,而是黄坝村的一个土坑,收容了那只公鸡的一生,也接纳了一朵云的一世。
席散,我抬头看窗外,天空的那朵云已经不见了。我连忙起身,快速出门,又在远处天空寻见了那朵云,它飘远了。于是我也迈步,在村里散起步来,走在那只公鸡平时走的那条路上。风从对面山上吹来,带着鸡汤的余温和某种说不清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