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图片由AI生成）

眼前这片山林，已然面目全非，树木像是被随意插入土里的绿色棍子，杂乱陌生。父亲告诉王雯麟，原来的树早没了，这些树是后来长的，还有些树是人工栽种的。现在开辟出一片墓地，爷爷就葬在这里。

雯麟跪在爷爷墓前，刚喊出一声“爷爷”，便潸然泪下。她想起爷爷牵着她的小手在林间漫步，爷爷那双温热粗糙的手，恍如在眼前。

“小麟，你是条鱼……”那声音如此熟悉，是爷爷的声音。那声音极轻，像是从风里钻出来的。她猛地抬起头，只见树叶婆娑。

“走了。”父亲在催，雯麟却没有动。

雯麟恳求父亲再等一会儿，她伸手从旁边的菊丛里，轻轻摘下一朵黄菊。接着，一片一片，将花瓣掰下，在爷爷墓前灰白色的石板上，依次排列起来。当最后一片花瓣归位时，一条鱼赫然呈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摆尾游入石板的深处。

爷爷最后那段日子对她说：“等爷爷动不了的时候……会像鱼一样游走……”她当时使劲点头。可爷爷真正游走的那一刻，她却没在现场。后来她才知道，爷爷直到最后，嘴里喃喃的都是她的名字。

下山时，路过山涧里那一弯几乎静止的水潭。绿苔铺底，水色沉碧。她走过去，蹲下身。水底聚集着数不清的小鱼，密密麻麻，它们的嘴一刻不停地翕动着，形成一片无声的骚动。她觉得，它们不是在觅食，而是在诉说，对着她，对着这沉寂的山涧，对着岸边那棵虬曲的龙爪柳诉说。

山涧寂然，仿佛也在屏息聆听。

雯麟伸出右手，缓缓探入冰凉的水中。近处的鱼群倏然散开，退到一尺开外，齐刷刷地扭头，警觉地审视着她这突兀的闯入者。她蜷起四指，只留一根食指，像一根寻求连接的天线，直直地竖在水里。

过了一会儿，一条胆子稍大的鱼试探着靠近，用嘴唇极快地点了一下她的指尖，瞬间游开。停一停，见无异样，又上前点了一下。接着，又有几条鱼游过来，围着那条胆大的鱼，嘴唇快速开合，似在交换意见。随后，它们依次游上前，用嘴唇触碰那根静止的食指。

很快，更多的鱼被吸引过来。它们不再是触碰，而是开始用身体擦过她的食指。那些细微的、滑腻的触感，像一套复杂的密码，透过皮肤，直接敲打进她的心里。她突然明白了，这些形态各异的鱼儿，诉说的是同一个简单的期盼。

过了些日子，雯麟看到“古鱼文化展厅”的牌匾，不由心头一震。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对着展厅里那些变成石头的鱼，逐一拍下照片。那些古老的鱼化石，像是无数拼图的碎片。在那些鱼化石里，有两块特别的，是计氏云南鱼和盔甲鱼，皆在麒麟区采集而得。“麒麟”，她心跳猛地剧烈起来，自己的名字“雯麟”……会不会是爷爷早已痴迷于此，才将这份对古鱼的执念，烙印般刻进了她的名字。

这个发现让她战栗。她感到一条无形的纽带，通过爷爷，将她与这些亿万年前的生命紧密相连。好像有某种启示，在前方等着她。

她独自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前走，鞋面很快被露水打湿。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慌乱中，她身体一滑，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幽蓝。

水瞬间包裹了她，海草和珊瑚的影子向后飞掠，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自由地左右摆动。

雯麟终于变回了鱼，摆动着尾巴，向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永恒的幽蓝，奋力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