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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曲靖交水至翠山之行探考

作者:殷石海
2026年07月17日 版次:07

根据《徐霞客游记》(以下简称《游记》)记载,崇祯十一年(1638年)农历九月十二日,徐霞客在交水(今沾益区西平街道)龚起潜家吃完早饭,行走十里再次抵达新桥后,“遂由歧溯流西南行”,经“石幢之水”“白石江”“戈家冲”“刘家坡”“三车道”“横山屯”,涉过“两小涧合流”之地,“遂蹑峻西上”,即进入翠山。笔者从2018年起循着徐霞客上述路线多次进行了实地踏勘与走访,反复比对当日徐霞客游走线路的古今变化,旨在更加清晰准确地还原徐霞客游历路线及其关键点位。

新 桥

该地点位于现今曲靖市沾益区龙华街道太平社区新桥佳苑旁。1972年,西河(即“石幢之水”)河道裁弯改直,新桥之下的河道废弃不用。2018年笔者来到这里的时候,桥洞已被经年累月的泥沙所淤积,放眼望去周围全都是杂草丛生的沼泽滩涂,在傍晚夕阳的映照下,历经四百年沧桑岁月、风吹雨打,早已不能用“新”字来形容的新桥以“满目疮痍”的面孔呈现在了笔者的面前。2019年围绕建设云南副中心城市,加快推进曲靖“麒沾马”一体化发展,该区域新建西河公园和新桥佳苑小区,新桥在其原址基础上经历了整体抬升的改造建设。至今仅仅过去数年,这一区域已经变成了马路宽阔、高楼林立的居民住宅小区,新桥名副其实地成为了一座“新桥”,看不到历史遗留的点滴痕迹,倘若你不熟悉这座桥背后的故事,你难以想象它的“前世”竟然有四百年的历史,并且与明朝大旅行家徐霞客存在些许关联。

戈家冲

《游记》中华书局2017年版本朱惠荣先生的校注:“戈家冲,今作‘戈家屯’,在曲靖市麒麟区西北隅。”笔者对此观点不予认同。曲靖经开区西城街道的“戈家屯”与沾益新桥直线距离约10公里,这与徐霞客日记描述的由“新桥”到“戈家冲”一共6里(约3.5公里)的距离相差甚大,并且根据自“新桥”过今天的“戈家屯”到“翠山”的这一路线轨迹,这三个地点并没有在一条相对直线的线路上。与此同时,循着徐霞客描述的线路,在沾益新桥西南方向直线距离约3公里处,有一个名叫“柯家冲”的村子,白石江支流的涓涓之水从村庄北偏西的太和山各个沟壑中流下,汇聚而成“石板河”,这与徐霞客讥讽沐英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白石江大战虚报战绩,夸大战功的情形较为相似:“由是而西,并翠峰诸涧之流,皆为白石江上流之源矣。源短流微,潆带不过数里之内,而沐西平曲靖之捷,誇为冒雾涉江,自上流渡而夹攻之,著之青史,为不世勋,而不知与坳堂无异也。”此外笔者经过询问柯家冲年岁较大的老人得知,此地正是古代从“沾益”经“三岔”前往“昆明”的古驿道必经之地。这段驿道随着1937年京滇公路的全线贯通而逐渐荒芜,而今笔者数次在此区域踏勘寻访,均未找到任何古驿道的痕迹,唯有村庄边上从新桥而来的东北方向依稀存留着一座老石拱桥。综合以上推定:徐霞客农历九月十二日从沾益新桥步行至翠山途经的村庄“戈家冲”,并非为今天曲靖经开区西城街道的“戈家屯”,而应该是今天曲靖经开区西城街道的“柯家冲”。现今的柯家冲,柯姓人口比重并不高,反而是姓白的回族人口比例更高。

刘家坡

在现今曲靖经开区西城街道区域范围内无从找到“刘家坡”这一地点,能够在该区域找到与之名称相近的地名有“刘家冲”“卢家坡”“胡家坡”。

刘家冲,位于双友钢铁公司以东,紧邻长征路两侧,隶属于曲靖麻黄工业园区,它距离徐霞客行经的上一个点位——柯家冲东南方向直线距离约2.5公里,这与徐霞客当天一路西南行至翠山的方向,几近“南辕北辙”,因此徐霞客由“新桥”经“柯家冲”折转“刘家冲”再至“翠山”的逻辑关系难以成立,徐霞客途经刘家冲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卢家坡和胡家坡,这两个地点的位置与徐霞客先前到达的“柯家冲”和即将到达的目的地“翠山”基本位于同一直线上,两个地点都存在徐霞客途经的可能性,但前者“卢家坡”区域已经被城市建设开发征用,村庄农舍已被拆迁、土地已被平整、河流被挖断形成了堰塞湖;后者“胡家坡”区域因为云南驰宏锌锗公司的建设与生产,村庄被一分为二,一半被围进公司生产厂区,一半紧邻厂区围墙,该村原住民早已搬迁至他处。城郊接合部城市化和工业化进程的双向驱动,致使该区域原有的山形水系地貌都发生了一定的变化,原有的村庄人去楼空,导致《游记》中记载的“刘家坡”一地的考证“渺漠无征”,笔者在现场实地比对、人物寻访都难以推进,只能将疑问留在历史的黑洞之中。

横山屯

这是徐霞客“东南望见三车市(今名‘三岔’)矣”之后途经的地点。日记记载:“遂从大道西行,二里,将抵翠峰下,复从小径西南度陇……一里,下坡涉深涧,又西上坡半里,抵横山屯。其屯皆徐姓。”现今在“将抵翠峰下”的附近区域只有“孟家屯”和“王三屯”两个村庄。其中,孟家屯隶属于王三屯社区,后者村庄规模更大、人口住户更多,村民为杂居姓氏——王、吕、李、徐、杨、周、桂等姓氏都有;而孟家屯村庄规模较小、人口住户偏少,然而其姓徐的村民占到了全村人口的80%以上,并且根据前往翠山的行进方向上看,孟家屯所在位置距离更短。在2018年实地走访调查时,笔者根据以上因素,作出了“徐霞客进入翠山之前途经的最后一个村落应为‘孟家屯’的推断”。

2026年3月,笔者陪同从江苏江阴历时两年多以单车骑行方式“重走霞客路”的90后肖粤桧同学再次来到该区域考察。肖同学通过实地比对,提出了“横山屯”当为“王三屯”的观点。笔者通过查阅《咸丰南宁县志》,发现在其《南宁村落全图》中记载有该区域关于“王家屯”的地名,应当与“王三屯”为同一地名,可见“王三屯”的确是一个留存较为久远的古地名。

然而,倘若肖同学的观点真的成立的话,为何《游记》记载的“横山屯”的读音,与志书所载“王家屯”之名或现今名称“王三屯”竟有如此之大的差别呢?“横山屯”和“王三屯”这两个地名的中间一个字“山”与“三”,区别只有声母不同,一个是平舌音,一个是翘舌音,出现这样的发音混淆可以理解。倘若“横山屯”真的是现今的“王三屯”,那么两个地名的第一个字“横”与“王”,经过近四百年的时间,怎么会如此大相径庭呢?

笔者通过对《游记》中记载的数百个地名进行古今比对,发现“王”“横”和“黄”字音混淆的现象并非孤例。例如《游记》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农历正月二十八日所记:“北向登崖,崖下石树愈密,涧在深壑,其中有黑、白、黄三龙潭,两崖峭削,故路折而上”,此处的“黄龙潭”,现称“王沙潭”;又如《游记》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农历七月十八日所记:“遥闻滩声如雷,久之始至,则悬流回瀑,一泻数里,是曰横旋滩”,此处的“横旋滩”,现称“红花冲”;还如《游记》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农历八月十二日所记:“其南支渐石化为土,峰化为冈,逶迤西南。循其右行,共九里,为黄岭”,此处的“黄岭”,现称“旺岭”,而这里“旺”的发音其实与“王”的发音十分接近。而在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农历七月十八日的《游记》中也出现了“山”与“三”相混淆的现象:“向正东行者五里,始转而南,十里为山门冲,即昔日洛容来渡江处也”,此处的“山门冲”,现称“三门冲”。

对于上述同一地名,古往今来所出现的语音变化,笔者最初以为这是地名历经数百年的一种自然变迁。随着与徐霞客的故乡江苏江阴徐学爱好者交流往来的日渐增多,笔者发现:江苏江阴地区的方言,似乎分不清“王”“横”和“黄”的读音,他们在发这三个字的读音时,一般都混读为“wang”或“wong”。同时,在曲靖方言中,“横”读作“hun”音而非“heng”音;此外曲靖本地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分不清“前鼻音”和“后鼻音”,以“黄”为例,往往会将原本的后鼻音“huang”错误地发成前鼻音“huan”。而一旦曲靖方言把“横”字读作“hun”的时候,也就十分接近将“黄”发作“huan”的读音了。如果以上分析条件都成立的话,四百年前的翠峰山下就有可能会发生一次关于“发音系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奇妙相遇:当曲靖横山屯的一位“横”与“黄”发音混淆的“老妪”,遇上江苏江阴“王”“横”和“黄”读音混乱的徐霞客的时候,在两人口耳相传之间,将原本的“王三屯”错误地混同为“横山屯”的现象,就不足为怪了。

之后徐霞客“半里抵其麓,即有两小涧合流。涉其北来者,溯其西来者,遂蹑峻西上”,即进入了翠山。这里所记载的翠山山脚的两条小涧汇流之地,即为现今名为“小龙湖”的小型水库之地。根据徐霞客进入翠山先入护国旧寺、又有余暇“东登朝阳”,还有计划“还饭旧寺,即欲登顶为行计”的记载,结合翠山山顶每年公历10月下旬日落时间不晚于19时的自然常态进行综合分析,徐霞客这天进入翠山的时间应该为16时至17时。

回溯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农历九月十二日这一天的行程,并无惊天大事,不过是一位远行者在漫长途中的寻常片段。徐霞客吃完早饭,“已上午矣”才从交水出发,傍晚到达翠山,虽仅历时半天,行程仅32里(约合18公里),然而四百年后,这笔轻描淡写,却成了凭吊乡愁的珍贵凭据。比徐霞客更早来到云南的杨慎途经王三屯附近的三岔时,曾有过具象化的描写“三岔驿、十字路……短亭流水长亭树”;《康熙南宁县志》曾对石幢河—太和山—戈家冲一带的风光不吝笔墨:“光涵涧壑云如雨,景落松林夏亦秋”;1938年西南联大湘黔滇旅行团途经新桥附近区域时,常年生活在北方的师生们恍若置身梦境,眼前“完全恢复了北方原野的一望无际,路在平原中向前尽伸直去,麦苗像一片手铺的碧海”。

在飞速运转的时代齿轮之间,今天笔者写下这些文字,唯愿诚实地记载这时代的变迁与无处安放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