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宣威西泽,路旁立竹,山坡覆竹,河岸生竹,宅畔植竹,潭边还是竹。水因竹更绿,山因竹更青。就这样,竹自然生成了西泽一道独特的风景,西泽也成了有名的竹乡。
西泽的竹,以龙竹居多。龙竹能在西泽生根成林,客观原因在于西泽的气候适宜它的生长。西泽具有河谷特有的立体气候,比高山少霜冻,少极端的大雪凌。夏天光照充足,雨水丰沛。这样的湿热环境利于龙竹生长。如果海拔升高,就见不到大竹子了,只能生长手指粗的金竹、筷子粗的苦竹。有人把龙竹移栽到山顶,它就变小了。所以我们能与竹相伴,和文人墨客纯粹的精神雅趣关系不大,只是我们恰好生在竹乡,居于竹间。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西泽,竹是在黑夜可以照亮、取暖的火把,是可以兑换盐巴、米粮的草木。乡人与竹子相伴一生,生不离竹,死不离竹。幼时,竹篮就是母亲的胸怀,守护着童年慢慢长大;终老归去,砍竹做成驴、马、象、挑钱,裱上花花绿绿的纸,让亡灵带着数不尽的思念去往天国。
每年农历四月,立夏前后,草木葳蕤,雨水增多时,父亲总会带我们去移栽一些竹子。找一蓬茂密的竹子,选几杆青竹,把大约一米以上部分锯掉,用锄头挖起竹根,背到刨好的土坑里,掩上土,就算移栽完成。移栽大多选在雨天,或雨后,这样不用浇水。到了农历五月,进入雨季,雷雨阵阵,山林草木吸饱雨水,竹笋“滋滋滋”顶开泥土,像一座座小塔,倔强地在竹根周围开疆拓土,“小塔”上裹着一层长满褐色刺毛的竹箨,我们叫笋壳,手不小心碰上,又痒又疼。笋壳像竹子的铠甲,保护着嫩竹一节一节长高。
竹子长得很快,看着才出的笋,三两天再见,便有人高。竹笋长到两三米高,贴近地面的笋壳被撑开,失去包裹的作用,开始自动脱落。长高的过程中,笋壳一层一层从下往上慢慢脱去。每年进入深秋,笋壳落在竹林时,奶奶总会带我们拾一些来,搓去绒毛,再用小石磨的磨盘压平。奶奶说,用笋壳包布片做鞋底,可以防潮、防虫。村里的妇女们纳千层底时,也会包几片笋壳。
经过一个夏季,秋季,一棵棵新竹已枝叶青青,伸入蓝天,准备着迎接冬寒的洗礼。这样三五年后,一蓬青翠的竹子便繁荣长大。
西泽四条河谷的乡亲,家家都栽竹,只要有一点空地——大树下、地埂头、岩缝边、河岸上,从不会让它闲着,谁家栽上就是谁家的。所以在西泽,篾匠最多。村村寨寨的成年男人在没农活时,都在屋檐下织箩编筐。
村里最大的声音是伐竹剖竹声。村民们拿着长方形铁制的篾刀,选两年以上的竹子,“铮铮铮”从竹根砍断,再“咔嚓咔嚓”修净竹枝叶。把笔直青翠的竹竿扛到宽敞的地方,在根部竹节划个十字,卡上十字形的木楔子,用篾刀背一敲木楔子,“唰唰”,龙竹顺着纹路裂成四片,声响如裂帛。夜晚孩子们睡了,“梆梆”,木棍敲打竹器的声音还在夜里回荡,但从未曾影响我甜蜜的梦,反而像有节律的竹音乐,是乡村天然的催眠曲。
竹片在乡亲们粗糙却灵巧的大手里,被剖得越来越细。这时坐在凳子上,在膝盖处铺上一片胶皮垫,把剖小的竹片用篾刀剖掉里层的竹簧,留下竹青,根据用途再把竹青划成粗细不一的丝备用。经过数日,各式各样的竹器就在一双双勤劳的手里,在一段段休息的时间里诞生。竹箩就有大花箩、小扁箩、小背篼,簸箕有大簸箕、二郎簸、针线簸。提篮有方形的、圆形的、半圆的。
大箩套小箩,簸箕捆筲箕,一马车一马车拉到外乡,能卖成钱最好,卖不成钱,换成包谷拉回家。于是,竹子成了钱、成了养活西泽人的粮米。
小时候,我家楼上的前廊上放着一束一束的篾青,有的像丝线,有的像小刀片,染成各种颜色,母亲说那是父亲年轻时编篾箩的材料。父亲的事太多,很久没动它了,我们常抽出来,拿去找爷爷做竹蜻蜓、竹鸟、竹蚂蚱什么的。几年前姑妈和我说起一些往事,她说:“你爸初中时和我在一个班,成绩在学校名列前茅,可惜初三时感染伤寒,你奶奶带着他在医院住院,大半年才得回家,家里已是债台高筑,你爸失去了上学的机会。你爸很聪明,回家后学竹编,他不织粗糙的箩筐,就织精致的竹器去卖,一年就把债还了。”听了这段往事,此后我对竹子多了更深的情感,觉得竹就是我们家的“恩人”,是我们家的“救命草”。
如今,西泽的竹编技艺被评选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买了三个提篮,一个常提着去买菜,一个我常当包,提着去上班、会友,我觉得和我很般配。另外一个,拍照的时候我常做果篮、花篮。也常会去买一些小物件:一支小竹簪、一个小竹杯或灯罩,送给小姐妹,我觉得又典雅又有温度。
时常会回来,在村边绕着竹林走上一圈。我突然想到李颀的诗:门外青山如旧时,岁岁花开知为谁。竹林里再也听不到伐竹声,村里也见不到编篾织箩的身影,昔日孩童成了故乡客,只有一丛丛翠竹依旧郁郁葱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