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把节。 新华社发
又是一年火把节,山风刮过,带着松树的香。我坐在屋头,手里抚摸着一小截干松枝,脑海里浮现起六十多年前火把节的往事。
老妈已经走了十多年,长卧在村北的大山里,可她当年傍晚进山,给我砍回来的那根松树火把,长长的,照亮了我的童年,成了我这辈子灭不掉的念想。
那年我才7岁,还没上学,爹就病故了,家里就靠老妈一人拉扯着我、妹妹、弟弟三个娃过日子。她一年四季辛劳,开春撒播粮种,夏天收麦栽秧,秋天砍苞谷收谷子,冬天修库坝、垒田埂、挖稻桩,家里大大小小琐事成堆,老妈从来没松过一口气。
1960年农历六月二十四火把节,满村子的少年扛着自己的火把,沿着田埂、围着菜园嬉耍。我孤零零地蹲在墙旮旯,两手空空,只能瞅着人家娱乐,心里酸得发堵,忍不住抹起眼泪,一路哭着跑回家里。
“妈,人家都有火把,就我没有,我也想要一根火把!”我拽着她补丁的衣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妈停下手里的针线活,伸手用袖口给我擦干眼角的泪珠,叹着气哄我:“乖儿,我今年实在腾不出空进山,忍一年,明年妈一定给你砍一根最好的干松树,保证比别人的入眼,让你痛痛快快地过火把节。”
我忍住泪,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钉在了心底,天天掰着指头数着来年的火把节。
日子一晃就到了第二年农历五月。隔壁的伯叔婶姨们薅完秧忙着回家,三婶路过我家门口时,进屋告诉我:“侄儿,收工时你妈叫我告诉你,她往深山给你砍火把去了。”
我一听高兴极了,赶紧往灶里凑火煮洋芋当晚饭。不想没掌握好火候,一锅洋芋全都焦煳了,煳味飘得满屋都是。天色慢慢暗下来,星星在空中不间断地眨眼,老妈没回来。弟妹饿得哭起来,我把勉强能啃的几个煳洋芋剥掉煳锅巴分给他俩,兄妹三人围在熄灭的火塘边等妈。我把吊茶壶煨水的铁链子都搓白了,弟妹困得睡着了,妈还没回来。
我放心不下,独自摸到村口去等妈。五月的夜晚闷热得人喘不过气,蚊子一群一群扑过来,往我脸上、胳膊上、腿脚上叮;田野的青蛙此起彼伏嚷个不停,让人心烦意乱。我双腿站得发麻,心里又悔又怕:都怪我当初耍性子朝妈要火把,害得本就屋里屋外累得够呛的妈独自摸黑进深山,山里有野猪、狼,还有几片坟地,多吓人啊!
就在我急得快要哭的时候,远处走过来一个佝偻的黑影,一根长长的树干,稳稳地扛在她肩上。我一眼认出那是老妈,立马跑过去:“妈,你总算回来了,我来帮你扛!”
老妈喘着气,摆了摆手:“你扛不动。”
我尾随着她慢慢回家,听她说进山的不易与恐惧。
“规定不准砍活树,就算没规定,我也不会砍,绿树是我们村的风水和脸面,护着好处多呐!山近处的干柴枯树,早被放牛羊的、砍柴的人搜得无影无踪。我先是爬到九东山找,翻遍整片林子都没干树,又绕到柏药山,终于在悬崖边撞见这棵干透的松树。树太重了,我吃力地扛上肩,天就黑了,心里直发毛,可一想到我的娃有火把了,就克服了恐惧。”
妈扛着干松树,来回换了几十次肩,中途歇了五回,才把它扛到家,靠在院子的柴垛旁。
进到屋里,借着昏黄的油灯,我才看清老妈的模样:衣裳被荆棘划开数道口子,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手背和小腿多处被划伤,红印子渗出的几个小血珠还在往外滚。
睡眼惺忪的弟弟妹妹看见妈,一下子扑上去抱着她哭。妈轻轻地拍着他们,柔声安慰:“不哭不哭,妈回来了,我们喝点酸汤,啃点煳洋芋垫肚子。”
第二天一早,妈请了隔壁的三叔:“孩子他三叔,麻烦你帮我把这棵树扎成火把。”
三叔拎着斧头和一堆现削的木楔子过来,一边忙活一边念叨:“嫂子,你太拼了,深山悬崖摸黑走路多危险呀!”
老妈笑着说:“你侄儿心心念念盼了一年,当妈的再难也要给他兑现。”
三叔啧啧夸赞:“树心都是明子呐,火肯定旺耶!”
原本普通的干树,在三叔手里被撑得鼓鼓胀胀,像一根爆裂的狼牙棒。在我眼里,这哪是一根火把,分明是一根金光闪闪的金柱。
往后的日子里,我一天总要摸上四五遍正在晾晒的火把,心里的欢喜没法说出口,天天翘首以盼,等着火把节到来。
总算熬到农历六月二十四晚上,妈从园子里掰来嫩玉米炒,还炒了一盘茄子,又炕出一锅金黄软糯的洋芋,这是给我和弟妹过节的犒劳。我狼吞虎咽吃完,举起专属我的火把,两步并作一步冲向生产队的晒场。
晒场上已经聚集了举着火把的小伙伴,火光摇曳。
领头的存哥一眼瞅见我,大声招呼:“你也有火把啦!火比我们的都燃得大,还带着呲呲声。赶紧过来,站在小明后头,排好队!”
我们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听着存哥的指挥,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缓缓游走在村寨里,挨家挨户照亮院门,再绕着菜园、果园、谷田前行。到谷田时,存哥交代大伙齐声扯开嗓子呐喊:“今年丰收粮满仓,今年丰收粮满仓!”
震天的欢呼声冲破夜幕。田里遥相呼应的蛙声一片叠着一片,汇成优美的迎节曲。一望无际的谷秧,好像被火光和祈福声催醒,在晚风里簌簌拔节。
我们的说笑声、田野的蛙鸣声、禾苗拔穗的清脆声,全部揉在了一起,那景致美得让人快要飘起来。
往家折返的路上,不少同伴的火把已经燃尽,可我的火把还闪着火苗,暖光铺在脚下的土路上。
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老妈独自攀悬崖、深夜扛着长树干赶路、第二天协助三叔凿木做炬的劳苦模样。我想,这一束火苗烧的不是干松木,是烧掉老妈的苦日子,烧出我们生活的甜蜜。
后来,每年的火把节,我就在农历五月自己早早同小伙伴们到山上砍回小干松树,自己扎火把了。妈满脸荣光地说:“我儿长大了!”
如今,老妈已长眠在地下十多个年头,每年火把节,村里依旧火龙巡游、祈福丰收。可世上千千万万的火把,再也没有一根,能比得上当年老妈用汗水为我找来的那一根。它永远亮在我的心底,提醒着我,天底下最厚重的爱,从来都藏在母爱中,藏在母亲默默成全儿女的平凡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