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草塘的风,总带着老鸹箐的清冽,吹过我记忆的褶皱,牵出奶奶的身影——她是踩着泥泞、扛着岁月、把心举得高高,活在我生命云端的人。
奶奶的左脚是被时光折断的翅膀,在她还是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时,缠足陋习就勒断了她本该舒展的青春。她在火塘边纳鞋底时,总会慢悠悠地说起这段往事,声音轻得像落在炭火上的灰烬,却让我看见那个旧时代,一个女孩被命运困住的委屈。
她从不怨天尤人,只在说起爷爷当年提亲的模样时,眼角才会泛起湿意。爷爷刘洪柱当年从灯草塘往庄科村去,是个阴雨天。蓑衣上挂着雨珠,斗笠下藏着风霜,一路泥泞把裤脚糊得严实,走到奶奶家时,活脱脱像个泥人。奶奶的父亲瞧不上这个泥腿子庄稼汉,只让他住耳房、吃粗茶淡饭;而同期来提亲的硝硐村刘家,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光鲜,被请在上房,摆开宴席盛情款待。奶奶躲在灶房里抹眼泪,是娘亲摸着她的头安慰:“洪柱这娃结实,是过日子的人。”也是父亲那句带着屈辱的话,让她终究嫁给了爷爷——“一个有腿疾的妮子,能嫁给庄稼汉是你的福气。”
这份委屈,奶奶藏了一辈子,却把希望都给了儿女。给伯父取名自吉,给父亲取名自得,盼着他们一生顺遂、心安自足;生我的那年,她枯瘦的手捧着我,眼里盛着从未有过的欢喜,给我取名华堂,轻声念叨:“我的孙子乖,将来好好读书识字,以后住大房子。”那不是贪心,是一个被苦难磋磨过的老人,对后辈最朴素也最炽热的期盼。我们兄妹围着她撒娇,说长大了要挣钱买糖给她吃,她就笑着摸我们的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我的宝宝乖,将来都能成器。”
奶奶的一生,是在风雨里撑着伞前行的一生。
1949年前与爷爷成婚,生了伯父;1949年后,日子刚有起色,儿女们次第降生,爷爷却因操劳过度染上疟疾撒手人寰,留下她拖着病腿,带着四个年幼的儿女,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家。那些日子,天不亮她就拄着拐杖去挣工分,天黑了还要在煤油灯下缝补浆洗、生火做饭。好吃的全留给孩子们,自己却常常饱一顿饿一顿,久而久之,严重的胃病缠上了她。可她从不叫苦,总说:“日子会好起来的,只要孩子们好好的。”
儿女们没辜负她的付出。伯父去了丹凤煤矿当矿工,娶了庄科村的媳妇;父亲成了生产队的队长,娶了上束岗村的媳妇;大姑姑嫁给了东川烂泥坪铅锌矿的王姓小伙,小姑姑也寻得了好归宿。
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奶奶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年轻时落下的胃病,疼起来时让她额头沁满汗珠,捂着肚子在炕上打滚,看得我们心都揪成一团乱麻。
父亲是最孝顺的,他每天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扛着扁担去冲子田老井挑水。那井水清冽甘甜,奶奶说比蜜还润胃。父亲把第一桶水烧开,小心翼翼地端到奶奶床前,要守着她一口口喝下,脸上才会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攒下的鸡蛋、零食,从不舍得自己吃,全塞给奶奶和小姑姑。
小姑姑出嫁后,奶奶执意守着老房子,父亲放心不下,好说歹说才把她接到我们家里,安排在朝南的偏屋——冬天有火塘暖身,暖意漫进骨缝;夏天有蒲扇驱蚊,清风拂去燥热。奶奶总摸着我的头,笑眯眯地说:“我的四个娃娃都孝顺,你爹是最孝顺的那个。”
可孝心终究留不住岁月的脚步,奶奶还是悄无声息地走了,像灯草塘的一缕炊烟,轻轻飘向了老鸹箐的云端。送她那天,我们兄妹几个哭成了泪人,仿佛整个世界都空了一块。后来,每逢放牛路过奶奶的坟前,我总会停下脚步,磕几个头,跟她说说话——说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说我还记得是她给我取的名字,说我一直好好读书,没辜负她的期盼。
风又吹过灯草塘,吹过老鸹箐,仿佛是奶奶温柔的叮嘱。奶奶没有真的离开我们,她化作一束光,照着我们一家人的团圆与安宁。她用一生的坚韧与善良,教会我何为担当,何为感恩,何为热爱生活——那些藏在日子里的温暖与力量,那些跨越岁月的牵挂与期许,便是生命中最辽阔的远方,是我心中永远不可磨灭的云端之上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