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正衣冠”,古人在诗词里经常提及。比如唐代的吕温说:“禁门留骑吹,内省正衣冠。”这是官员上朝议政前的仪容准备,暗示着对国家典礼的敬畏之心。宋代黄敏求在《野塘杂兴》里写道:“晨兴正衣冠,浣手供炉馨。”描写了晨起时诗人郑重地端正衣冠、净手焚香的场景。清宣宗旻宁(道光帝)《励志诗·主敬》里有一句“衣冠必正,动作毋慢”,他将“正衣冠”提升到修身养性的高度来对待。“衣贵洁,不贵华”是《弟子规》里的一项要求,即穿衣要整洁得体,而非追求华丽昂贵。
“正衣冠”是一种修身仪式,是内心秩序的外在体现。
我成长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尽管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但母亲要求我们兄弟姐妹即便是补丁衣服,也要洗得干干净净,叠放得平平整整(母亲还发明用小瓷缸装火炭熨衣服),这样,穿着时才会整洁得体。
我七岁的时候穿着母亲缝制的蓝布衣服在门前玩耍,路过的邻居王叔叔对着母亲大声表扬我:“穿着干净得体,挺精神的!”母亲笑呵呵的,脸上带着自豪的表情。王叔叔一方面是表扬我母亲能干,另一方面也是表扬我的仪表仪容,他的话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记得读小学五年级时,在某一天的最后一节课上,老师表扬了我,大概意思是:不知同学们注意到没有,程勇不但学习好,而且着装整齐干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形象良好。接着,老师还讲了穿衣本是平常事,没有条件添新衣,就把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自会显得风清月朗。末了他又说,同学们要向程勇学习。老师这席话,让我铭记至今。
后来我到部队当兵,那时的军装都宽大,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少数战士为了让军装穿出“流行”的感觉,便将宽大的裤子和袖子都挽上好几圈——那形象看上去不像个当兵的,反而像个街头小混混,而我,自始至终都把着装规范和良好的军人形象作为坚守的底线。
我当兵不久,连队开始整顿军容。动员时,连长点我出列,他要求全连都要像我一样着装。连长从我的穿着和仪容讲起,诸如面部表情、寸头的样式、戴帽的标准、着装的要求、鞋带的结法、走路的姿势等,末了他说:“军人的帅气体现在穿着上、言行上、气场上,要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
这次整顿军容后,我们整个连队面貌焕然一新,战士们个个精神抖擞,违反军容风纪的事没有再发生,连队多次受到上级表扬。
在从军的二十多年里,我严格要求自己的穿着,坚持始终如一,即:在部队一个样,休假回地方也一个样;人前一个样,人后也一个样。
1997年8月中旬,我从拉萨乘飞机前往杭州出差,中途需在成都转机。我当时没穿军装,而是身着衬衫,搭配熨烫得平整的休闲西裤,脚穿一双舒适的黑色休闲皮鞋,坐的是经济舱。我办完转机手续后在候机室端正地坐着看书。这时,一名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员走过来,请我前往服务台。我心里一紧,以为是订票信息出了什么问题。可事实并非如此,这位和善的女士微笑着说:“我们需要将一名乘客从经济舱升至头等舱,您愿意吗?”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我欣然接受了她的邀请,但同时也带着好奇问道:“你为什么选我?等候区里那么多人!”
她再次笑了笑:“因为您着装十分得体。”
与舒适的头等舱相比,我当然更看重这份赞许,这毕竟是我人生第一次因衣着得体带来收获。坐上头等舱后,我想起了小学老师的“衣冠如人”那句话,也想起了连长的“军人的帅气体现在穿着上”那句话。
衣服洁净无尘是幸福生活的一种表现。洁净无尘代表你内心澄明自律,换句话说,通过外在秩序培养内在专注,使人免于琐碎忧虑,从而在日常中获得安宁与幸福。
如今,我母亲已九十四岁,她穿着依然干干净净,脊梁始终挺得直直的,形态端庄,眼里透着清澈、真诚。我想,衣着是人的另一个年轮,不必开口说什么,便道尽一生。
时尚易逝,而风格永恒。帅气的、优雅的、可爱的、正统的……无论是哪一种款型,都是个人内在品格的外在投射。而表里如一,正是我一生践行的“风格”。